第864章 雾中迷航

木筏划进雾里的时候，曹之爽就知道不对了。

雾不是普通的雾。

它黏在皮肤上，一碰就往毛孔里钻，钻进去的那一刻，他体内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少了一截。

"前辈。"

青棠在枯枝里没动静。

曹之爽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

他低头看花盆。

盆里那截雷击木的叶子蔫了，枯枝底下那点嫩芽也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灵儿从袖子里钻出来，趴在他手背上，一动不动。

"灵儿？"

小家伙没反应。

曹之爽把她捏在手心里，灵气往里送。

送不进去。

他手心里那股木气，碰到灵儿身上，就散了，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滋的一声，没了。

雾越来越浓。

木筏在海面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原地。

曹之爽把桨收起来，不划了。

这雾里有阵法。

阵法在转，他划得越快，转得越快，永远出不去。

他坐在木筏上，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

灵明眼开。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看不清，是雾本身就是用来挡视线的。

灵明眼扫过去，扫到的是一片白，白得刺眼。

曹之爽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细，像是有人在雾的另一边说话。

"……回不去了。"

"……船呢？"

"……沉了。"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句都不一样，每一句都带着绝望。

曹之爽没理这些声音。

他在听另一样东西。

水声。

海浪拍在什么东西上，拍得很轻，节奏很慢。

他顺着水声的方向，把手伸进海里。

海水是凉的。

凉得不正常。

十月的海，不该这么凉。

他的手在水里摸了一圈，摸到了一根藤。

藤很粗，有手腕那么粗，藤皮上全是倒刺。

曹之爽把藤拽上来。

藤断了。

断口很新，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他看着那根断藤，脑子里转得很快。

海里有藤。

藤是活的。

活的藤，在这片海里，能长到手腕粗。

那就是说，这片海底下，有东西在养藤。

曹之爽把断藤扔回海里，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三下。

木筏停了。

不是他让它停的，是海面上的水，不动了。

水不动，雾还在动。

雾从四面往他这边压，压到木筏边上，停住了。

然后，雾里伸出来一只手。

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指甲很长，长得像钩子。

那只手抓住木筏的边缘，用力一按。

木筏往下沉了一截。

曹之爽没动。

他坐在木筏上，看着那只手。

手的主人从雾里走出来了。

是个女人。

女人穿一身白衣，头发很长，长到拖在水面上。脸是青白色的，眼睛是黑的，黑得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

她看着曹之爽，嘴角咧开了。

咧得很宽，一直咧到耳根。

"你也回不去了。"

她说。

声音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破布。

曹之爽看着她。

"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女人说，"我也是来找闻哨岛的。"

"找到了？"

"没找到。"女人笑了，"找到的，都死了。"

"那你怎么还活着？"

女人没答。

她的另一只手，也从雾里伸出来了。

两只手一起抓住木筏，往下按。

木筏沉得更快了。

海水漫过船舷，漫到曹之爽脚边。

水是黑的。

黑得像墨。

曹之爽低头看了一眼那滩黑水，又抬头看那个女人。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陪我。"女人说，"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不陪。"

"那你就死。"

女人的手上开始冒黑气。

黑气顺着木筏往上爬，爬到曹之爽腿上，像蛇一样缠住了。

缠得很紧。

曹之爽的裤子开始腐烂。

腐烂的速度很快，一眨眼，裤腿就烂了一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什么东西？"

"尸气。"女人说，"我死了三百年了。"

"死了三百年，还这么能说？"

女人没再说话。

她张开嘴，嘴里吐出一股黑烟。

黑烟冲着曹之爽的脸扑过来。

曹之爽抬手。

控火诀。

手指一弹，火星落在黑烟上。

黑烟烧起来了。

烧得很快，一瞬间就烧到了女人嘴边。

女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往后退。

退进雾里，不见了。

木筏浮上来了。

海水退下去，黑色的水渍留在船舷上。

曹之爽看着那滩水渍。

脑子里过了一遍。

死了三百年的人，还能在海上走。

还能说话，还会用尸气。

这不是普通的鬼。

是被人养出来的。

养来做什么？

守门。

曹之爽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

雾散开了一点。

散开的地方，露出一块礁石。

礁石很大，有三层楼那么高，礁石上刻着字。

字是篆体的，曹之爽认得。

上面写着四个字。

擅入者死。

他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

木筏顺着水流，往礁石那边飘。

飘到礁石底下，停住了。

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女人。

她站在礁石顶上，低头看着曹之爽，脸上那道咧到耳根的嘴，还在笑。

"你烧了我的舌头。"

"那是你自己伸出来的。"

"我要你的命。"

女人从礁石上跳下来。

跳得很高，在半空里翻了个身，两只手变成了爪子，爪子上全是黑气。

曹之爽没躲。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

符是黄色的，符纸上画着红色的纹路。

驱邪符。

三年前在昆仑学的，一直没用过。

他把符往空中一扔。

符纸在半空里炸开，炸成一团金光。

金光罩住了那个女人。

女人在金光里挣扎，黑气从她身上冒出来，冒得越来越多，最后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黑水。

黑水落在海面上，散开了。

散开的地方，浮上来一具白骨。

骨头很白，白得发亮。

骨头上刻着字。

"749，何振东。"

曹之爽看着那具白骨，愣了一下。

脑子里过了一遍。

何振东说过，749的船，进去十七回，回来三回。

那就是说，进来的人里，有十四拨人死在了这里。

这具白骨，是其中一个。

他把白骨从水里捞上来，放在木筏上。

白骨很轻，轻得像一块朽木。

曹之爽看着白骨，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三下。

"对不住了。"

他把白骨放进怀里，裹好。

木筏继续往前飘。

雾又浓了。

这次雾里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只有水流的声音。

水流越来越急。

木筏被水流推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曹之爽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艘船。

铁皮船，船身上全是锈，船头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三个字。

渤海号。

宁梓欣买的那艘。

曹之爽看着那艘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划木筏进雾里，划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现在渤海号出现在这里。

那就是说，宁昊开着船，也进来了。

曹之爽把木筏划到船边，跳上船。

船舱里没人。

驾驶位上也没人。

整艘船空荡荡的，只有船舱角落里，放着那个大木箱。

木箱还在。

箱子上的锁没开。

曹之爽走过去，打开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都在。

灵石，丹药，符箓，还有那根雷击木拐杖。

他把拐杖拿出来，掂了掂。

拐杖很沉，沉得跟原来一样。

可杖身上那些焦痕，不亮了。

雷击木里的雷，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曹之爽把拐杖放回箱子里，转身往船舱外走。

走到船舱门口，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宁昊。

宁昊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眼睛睁得很大。

"曹局长？"

"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回来。"曹之爽说，"是你进来了。"

宁昊愣了一下。

"我没进来。"

"那这艘船怎么在这里？"

宁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船板。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抖。

曹之爽盯着他，手指在裤缝边上敲了两下。

"你刚才在哪？"

"我在驾驶位上。"宁昊说，"我看见雾里有光，就想开过去看看。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雾里有光？"

"对。"

"什么样的光？"

"金色的。"宁昊说，"很亮，像，像太阳。"

曹之爽没说话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宁昊说雾里有光。

金色的光，像太阳。

那不是太阳。

那是阵眼。

阵眼在动，宁昊看见了，就开船追。

追进来，就出不去了。

"曹局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曹之爽没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宁梓欣买的这艘船，船身有阵法加固，能扛元婴初期的攻击。

可现在船上的阵法，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就是说，雾里的阵法，比船上的阵法强。

强到能直接把船上的阵法压死。

能做到这一步的，至少是元婴后期。

曹之爽抬头看雾。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雾的另一边，有人在看着这边。

看了五千年。

"宁昊。"

"在。"

"你会开船吗？"

"会。"

"那你现在开船，往回走。"

"往哪回？"

"往有光的地方。"

宁昊愣了一下，转身往驾驶位跑。

跑了两步，他回头。

"曹局长，你呢？"

"我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那个光，再出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