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送上门的魔骨
汉子这句话一出口,自己先后悔了。
曹之爽没接,把那截黑骨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天煞魔骨。名字起得挺凶。”
汉子咬着牙,不吭声。
“你说曹坤认不出这东西。”曹之爽问,“那你说说,曹坤该是什么样?”
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曹坤去死牢挑人,从来不下台阶,站在廊子上拿手一指,指完就走。你今天一个一个看过去,连我腿上的烂肉都看了。”
曹之爽点头。
“有道理。下回少看两眼。”
汉子愣了。
他被抓进死牢之前,想过很多种死法。被刑堂打死,被丹药毒死,被曹坤那个老东西拿去炼成药渣。
没想过会有人跟他讨论这个。
“你叫什么?”曹之爽笑问道。
“要杀就杀。”
“名字总得有。”曹之爽说,“回头埋你,碑上不能写‘那个断腿的’。”
柴棚角落里,小丫头往草堆里又缩了缩。
汉子喘了几口粗气。
“冯九。”
“万毒窟排第九?”
“外堂执事,排第九。”
曹之爽蹲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外堂执事,在万毒窟里不算大人物,可也不是喽啰。腿是断的,胸口是塌的,这种伤,不是刑堂打出来的。刑堂打人,往背上和手上招呼,打腿的少。
“你这条腿,自己打断的吧?”
冯九的眼皮跳了一下。
“胸口那一块,也是你自己拿东西砸的。”曹之爽说,“砸得太正了。刑堂的人没这个耐心。”
冯九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为了混进死牢,把自己弄成这样,图什么?”
“你不用问,我不会说。”
“行。”
曹之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冯九以为他要动手了,脖子往后梗着。
曹之爽没动手。他蹲回去,伸手捏住冯九那条断腿,从膝盖往下摸,摸到断骨的地方,按了一下。
冯九疼得一抽。
“断了二十来年了,骨头长歪了,压着一条筋。”曹之爽说,“你每到阴天,脚底板发麻,对吧?”
冯九没吭声,额头上全是汗。
“我给你接上。”
“……什么?”
“接上,再把你胸口这块撬起来,肺脉通一通。”曹之爽说,“三天能下地,十天能跑。然后我放你走。”
冯九看着他,跟看个疯子差不多。
曹之爽接着说:“你回万毒窟,腿好了,胸口也好了,进了城主府死牢一趟,全须全尾地出来。你跟他们说你什么都没招,你猜他们信不信?”
柴棚里没人说话。
小丫头在草堆里眨了眨眼。
冯九张着嘴,半天,嗓子里滚出一句:“你……你比曹坤还不是东西。”
“谢谢。”
冯九把头往柴堆上一靠,盯着棚顶。
‘他要是一刀杀了我,我还算是条汉子。他要是真把我治好了送回去,窟里那帮人,头一个要剥的就是我的皮。’
他想了很久。
“我说。说了,给我个痛快。”
“看你说多少。”
冯九闭了闭眼。
“城主府要开大炉,炼筑基丹给护卫营。这事你清楚吧?”
“清楚。”
曹之爽手指停了。
半个月前,他刚把丹方交上去,城主府里知道这事的,不超过十个人。
“谁说的?”
“线人。”冯九说,“我没见过他的脸。他每回传话,都是一张纸条,封口用的是火漆。”
他抬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衣裳里头,缝着最后一张。”
曹之爽伸手摸过去,从冯九破衣裳的夹层里抠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小纸。
纸上就几个字:魔骨已埋,丹房墙根,十日。
封口的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压着一个印,印的是一朵三瓣的花。
曹之爽在曹坤的记忆里翻了翻。
三瓣花,三副城主孙承府上的印。
“十日是什么意思?”
“魔骨埋在丹房墙根底下,用我的血开了,煞气就往地里走,往你的丹炉里走。”冯九说,“十天,你炉子里出来的每一颗丹,都带煞。护卫营三百人吃下去,什么事都没有,修为照样涨。”
“然后呢?”
“月晦那天夜里,煞气一齐发作。”
曹之爽没说话了。
三百个护卫,同一个晚上倒下。
城门谁守?
城墙谁守?
城主府里那几位大能,被三百个发了疯的筑基缠住,能腾出几只手?
那天夜里,万毒窟的人从哪个门进来,都是随便挑。
而所有的丹,都是从他曹之爽这口炉子里出来的。
出了事,城主府头一个要的,是他的脑袋。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这个线人,算盘打得挺细。不光要城,还顺手找好了背锅的。’
“魔骨什么时候埋的?”
“三天前。”冯九说,“你去赵雄府上送丹那天。”
三天前,他人不在,院子里有李铁布的迷踪阵,有王石贴的定身符。
有人进来,在后墙根挖了个洞,埋了东西,又把砖填回去,没惊动任何一张符。
曹之爽回头看了一眼柴棚外头。
厢房的门缝还开着,李铁的半个脑袋在门缝后头。
‘李铁的阵,我下过手,挑不出大毛病。能从里头走个来回不留痕迹,至少是金丹中期往上,而且对李铁这套路数门儿清。’
“你怎么进这院子的?”他问冯九,“死牢那么多人,我挑谁,你算不到。”
冯九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没打算让你挑。线人说了,十天里,他会想法子把我塞进来当杂役。”他喘了口气,“谁能想到,你自己点了我。”
曹之爽沉默了两息。
这事说出去,冯九的上司估计要笑三天。
“线人还说过什么?”
“没了。我就是个开骨头的。”冯九说,“该说的都说了。”
曹之爽把纸条收进储物戒指,又把魔骨用烂布包好,揣进怀里。
他看着冯九。
留着?
院子里有柳絮儿,有九个药奴,有一个说不清来路的线人。一个万毒窟的外堂执事关在柴棚里,迟早有人看见。
放走?
冯九刚才一刺,用的是骨髓里的煞气,那是拼命的东西。他嘴上认栽,心里没认。
曹之爽伸出右手,按在冯九的胸口上。
冯九没躲。
“你杀了我,窟里会知道的。”他看着曹之爽,“我身上种着命牌。”
“那就让他们知道。”
木气从掌心送进去,顺着心脉走了一圈,停在心口,散开。
冯九的眼睛睁着,慢慢没了光。
他死得很安静,比他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安静。
曹之爽收回手,起身。
草堆里,小丫头抱着膝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他。
曹之爽转过头。
“你叫什么?”
“阿芜。”声音很小,“我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了也行。”曹之爽说,“看见了,说出去也没人信你。”
阿芜点头。
“你肚子里那条虫,有三年了。”曹之爽说,“明天给你打下来。今晚别吃东西。”
阿芜愣了愣,低头看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她在东城角待了三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肚子为什么大。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没出声。
——
主屋窗缝后头,柳絮儿蹲得腿都麻了。
她看得很清楚。
曹坤半夜出门,在后墙根拎起那个断腿的,拎进了柴棚。
柴棚里关着的,是那个十来岁的丫头。
一刻钟以后,曹坤出来了,在井边打了桶水,一下一下地洗手。
断腿那个,没出来。
柳絮儿手里攥着传讯符,想了半天,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写。
‘断腿的被他弄死了?那他洗手洗得也太细了。丫头还在里面……老东西放着我这么个人不碰,跑去柴棚找那种小黄毛……’
她越想越来气,手指在符上划得很重。
“子时,曹坤入柴棚,内有女童,逾一刻方出,出则于井边濯手良久。断腿药奴未见出。”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其行甚怪。”
符纸化成轻烟,钻出了窗缝。
城主府内宅,赵雄披着外衣,看完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口味还挺杂。”
他把符灰抖在地上,回去睡了。
——
主屋的门开了。
柳絮儿一骨碌钻回地铺,拉上被子,闭眼,呼吸放得很匀。
曹之爽进门,跨过她,走到榻边坐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姑娘。”
柳絮儿没动。
“传讯符写完了?”
被子底下,柳絮儿的脚趾头蜷紧了。
她没睁眼,也没答话,脑子里一片空。
‘他怎么清楚的?我画符的时候连灵气都压到了最低……’
“写完了就睡吧。”曹之爽说,“明天一早,替我给赵副城主捎句话。”
柳絮儿慢慢睁开眼,看着房梁。
“什么话?”
“就说,我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他躺下了。
柳絮儿抱着被子,一直到窗户纸发白,眼睛都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