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投名状
天刚亮,曹之爽就出了院门。
李铁和王石跟在后头,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
麻袋很沉,王石抬着后头,走两步就要换一下手。
“长老,这里头是……”
“我收的药奴冯九。”
王石脚底下一绊,麻袋差点脱手。
李铁在前头没回头,可后脖子上的汗下来了。
‘昨晚我在门缝后头看着,长老进了柴棚,前后一刻钟,柴棚里连声叫都没有。这人经脉被封了不假,可昨晚他那一刺,我看得清楚,换我挡,胳膊得废一条。长老两根手指就夹断了。’
他越想越不敢往下想。
‘筑基圆满?不对。金丹中期打底。他平时跟我们学阵学符,那叫学吗?那是在考我们。’
王石在后头小声嘀咕:“李哥,你说长老这一个月,到底藏了多少?”
“别问。”李铁说,“抬稳当了。”
——
赵雄府上的后花厅,茶已经泡好了。
柳絮儿的话,一大早就捎到了。赵雄还没想明白曹坤要送什么礼,就看见两个下等仙抬着个麻袋进门,往地上一放。
麻袋口松开,露出半张脸。
赵雄端着茶杯,没喝。
“这是什么?”
“万毒窟外堂执事,冯九。”曹之爽说,“昨晚死在我院子里。”
花厅里没人说话。
张奎站在门边,手按到了刀柄上。
赵雄放下茶杯,走过去,蹲在麻袋边,掀开冯九的衣领看了看。锁骨下面,有一个指甲盖大的黑印,印的是一只蝎子。
“万毒窟的命印。”赵雄站起来,“他怎么进的你院子?”
“我挑进去的。”
赵雄看着他。
“死牢那一批,断腿的那个就是他。”曹之爽说,“腿是自己打断的,胸口是自己砸塌的,就为了混进城主府。”
“混进来干什么?”
“偷丹方。”
曹之爽说得很顺。
怀里那截魔骨,贴着他的胸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魔骨的事,不能说。说了,赵雄头一句话就是“东西呢”。元婴修士要一件异宝,比要一壶茶还顺手。’
赵雄点了点头,回到椅子上坐下。
“偷丹方。”他重复了一遍,“万毒窟的消息倒是快。”
“快得不正常。”曹之爽从储物戒指里拿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从他衣裳夹层里摸出来的。”
纸条上的字,他提前处理过。“魔骨已埋”那一行,被他拿药汁抹掉了,只剩“丹房墙根,十日”几个字,前头那块洇成一团黑。
赵雄没看字。
他看的是封口那块火漆。
三瓣花。
赵雄的手指在火漆上停了很久。
他没说话,可他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姿势,变了。原先是靠着的,现在往前倾了半寸。
‘孙承。’
赵雄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好几遍。
孙承跟他争了两百年,争护卫营的兵权,争城主跟前那个位子,争聚宝阁的分账。孙承手下的吴德海,没少在城主面前给他上眼药。
这块火漆要是送到城主桌上……
赵雄抬起头,看着曹之爽。
“这东西,你给别人看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拿来给我?”
“我在城主府吃的是谁的饭,我心里有数。”曹之爽说,“再说了,冯九要偷的丹方,是赵副城主报上去的。丹方要是丢了,头一个挨骂的不是我。”
赵雄盯着他看了几息,笑了。
笑得很开,拍了一下桌子。
“好。”
他站起来,走到曹之爽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
“曹长老,你跟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了。”
“船稳就行。”
赵雄又笑了一声,转头冲张奎说:“把人抬上,跟我去见城主。”
——
城主府的书房不大。
城主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卷城防图。
赵雄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得比曹之爽说的长三倍,冯九怎么混进来,曹长老怎么识破,怎么在半夜里一个人拿下,说到最后,他把纸条放在城防图上,没提孙承的名字。
他不用提。
城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火漆,又放下了。
书房里很久没人出声。
城主看的是曹之爽。
‘曹坤在我手底下三百年,进这间书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回进来,话说不到三句就走。现在他站在赵雄身后,不抢话,不多看,可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他办的。’
城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有用的人,城主府从来不嫌多。
“赵雄。”
“在。”
城主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赵雄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
就三个字。
赵雄的腰弯下去了,弯得比刚才在花厅里低了一大截。
“都是属下分内的事。”
城主回到桌后,手指点在城防图上。
“月晦,还有十一天。护卫营的丹,照样炼,照样发。万毒窟的线人还在城里,炉子停了,他就清楚事情漏了。”
“那丹……”
“每一炉,曹长老亲自验。”城主看着曹之爽,“能验吗?”
“能。”
“好。”城主说,“赵雄,护卫营那边你去安排,月晦那天夜里,东西两门换人。另外,这件事,出了这个门,别让第四个人知道。”
“是。”
——
出了书房,赵雄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
走到廊子拐角,他停下来,回头看曹之爽。
“曹长老,城主赏的东西,我回头一并送到你院里。”他压低声音,“另外,你那个院子,要不要我再派几个人过去?”
“不用。”
“万毒窟的人能进一回,就能进第二回。”
“人多了,炼丹的时候嫌吵。”曹之爽说,“有柳姑娘一个,够热闹了。”
赵雄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想起昨晚那张传讯符,想起“其行甚怪”那四个字。
‘老东西白天跟我玩命,晚上去柴棚找小丫头,这种人,有嗜好,有把柄,最好使。’
“行,听你的。”赵雄拍拍他,“絮儿要是伺候得不好,你跟我说,我给你换。”
“不用换。”曹之爽说,“她挺好,睡觉不打呼。”
赵雄笑着走了。
曹之爽站在廊下,等他的背影拐过去,才把手揣进袖子里。
‘赵雄现在信我,信的不是我这个人,是那块火漆。火漆是孙承的,可火漆这种东西,谁都能偷一块来盖。’
他想到另一件事。
线人能在他院子里埋骨头,能把冯九塞进死牢,能知道丹方的消息。
这个人,离城主府的核心,不远。
孙承有嫌疑。
可嫌疑最大的,不一定就是孙承!
——
回到院子,日头刚过正午。
柳絮儿站在台阶上,看见他进门,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了。
她一夜没合眼,眼底青了一圈,粉也没擦。
“曹长老,话捎到了。”
“嗯。”
“赵副城主回了话,说您送的礼,他很喜欢。”
“喜欢就好。”
曹之爽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柳絮儿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袖口。
‘昨晚传讯符的事,他怎么看出来的,他不说,我也不敢问。赵雄回的话就俩字:照旧。照旧盯着?还是照旧伺候?盯着,我盯不住。伺候,人家不要。’
她越想越没底,转身进了杂物房,把门关上了。
——
柴棚里,阿芜还缩在草堆上。
曹之爽进来,她往后挪了挪,后背顶到柴火垛。
“饿不饿?”
“饿。”
“饿就对了。”
曹之爽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半碟蜂蜜,上头撒了一层黄褐色的粉。
“舔干净。”
阿芜低头看那碟子,没动。
她在东城角三年,没见过蜂蜜。闻着是甜的。甜的东西,不会白给。
“有毒吗?”
“有。”
阿芜抬头看他。
“毒你肚子里那条。”曹之爽说,“它饿了一晚上,比你还饿。蜜先下去,它往上凑。粉跟着下去,它吃一口,就醉了。”
“醉了然后呢?”
“然后你去茅房。”
阿芜想了想,伸出舌头,把碟子舔得发亮。
粉是槟榔和苦楝皮磨的,裹在蜜里,吃不出苦。
半个时辰以后,阿芜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往茅房跑。
茅房里,半天没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阿芜出来了,扶着门框,腿是软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瘪下去了。
三年来,头一回瘪下去。
——
傍晚,曹之爽关上主屋的门,坐在桌边,把那截魔骨放在桌上。
黑骨头半尺长,表面那些小孔里,有一点灰气,进进出出,跟人喘气差不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脑子里过了一遍。
冯九身上种着命牌。人一死,牌就碎。万毒窟那边,昨夜子时以后就清楚冯九没了。死在哪,谁动的手,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七天,总能摸过来。
必须尽快提升修为。
曹之爽拿起黑色骨头,“先将这东西吸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