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给姥姥送粮
张伟闭店锁门,回到楼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倦意渐渐上涌。闭上眼,意念微转,再睁开时,已是60年代秋夜土炕上的昏暗。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一夜无梦。
天刚蒙蒙亮,母亲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便从外间传来。张伟也跟着起来,走到灶间。母亲正蹲在灶台前,小心地往灶膛里添着稀薄的柴火。
“妈。”他轻声唤道。
王桂香抬头,眼里带着早起的疲惫:“醒了?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张伟蹲下身,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同学那边……有点关系,弄来了一批玉米面。”
王桂香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她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骤然睁大,嘴唇微微颤抖:“大伟,你……你说的是玉米面?真的玉米面?”
张伟点点头,声音更轻了:“您也知道,我同学他爸在粮食局。现在这年月……听说外头都要饿死人了。他们领导从外地协调回来一批,全是内部人分。我同学他爸一直对我挺好,知道咱家的情况,答应让我也买一些。”
他顿了顿,观察着母亲的表情:“一斤三毛钱,是纯玉米面,不掺棒子面那种。”
王桂香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嚎啕,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泪,顺着脸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张伟心里一紧,赶紧伸手轻拍母亲的背:“妈,别哭,别哭……这事儿千万不能跟外人说。等我晚上悄悄往回带,您通知姥姥家、大姨他们,看谁家要多少,让他们准备好钱,晚上来咱家取。背回去也得悄悄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王桂香一边抹泪一边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妈知道……妈知道轻重……”
早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两块掺了野菜的窝头。一家人沉默地吃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但张伟能感觉到,母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种绝处逢生的光。
吃完饭,他和父母一起下地挣工分。深秋的田野一片萧索,枯黄的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他挥着锄头,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心里却异常踏实。这具年轻的身体正在重新适应这种原始的劳作,每一寸肌肉的酸痛都在提醒他——这是真实的人生。
忙碌的一天在夕阳中结束。晚饭后,张伟说要“去弄粮食”。王桂香颤巍巍地翻箱倒柜,从炕席最底下摸出一个小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叠毛票,大约三十来块钱。
她的手在抖。
张伟伸手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妈,不用。您上次给我的钱还在。再说了,我帮着干活,晚上也有工钱的。”
王桂香抬头看他,眼睛又红了。张建国沉默地站在一旁,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张伟转身出门,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
他走出村子,沿着土路往东走了二里地,钻进一片小树林。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寒意透骨,他打了个哆嗦,从空间取出一件厚实的棉大衣裹上。
然后,意念微动——两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出现在脚边,各一百斤,装着金灿灿的玉米面。
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村庄零星几点如豆的灯火。张伟并不害怕,只是冷。他忽然想起在现代买的户外装备,便取出那套帐篷,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摸索着组装。
支架、篷布、……他在黑暗中凭着感觉操作,等帐篷终于支起来,他试着整体收进空间,又放出——可行。
铺好防潮垫,他钻进帐篷,拉上拉链。那一瞬间,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外,逼人的寒气也缓了下来。他躺在睡袋里,长长舒了口气。
脑子里开始盘算:既然帐篷可以这样用,那如果定做个更结实的小房子呢?以后万一要去野外,甚至去东北山林……能不能备个“安全屋”?遇到危险就放出来钻进去?
越想越觉得可行。等回了现代,一定要订制一套——外表要普通,最好是木质,但内层得用钢板加固,至少得防住熊虎这类猛兽……
想到熊虎,他忽然记起:60年代的同仁堂,好像还能买到虎骨酒、安宫牛黄丸这些后来成了传说级的老药。哪天去京城,一定要备一些,给老家的父母也存点。顺便……尝尝那虎骨酒,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功效。
思绪飘散间,时间悄然流逝。
晚上十一点,张伟钻出帐篷,收起装备。放出自行车,将两袋玉米面牢牢捆在后架上,推着车往回走。
刚到家门口,院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父母和大妹秀英都没睡,一直在等。秀英快步迎上来,帮忙推车进院。三人什么也没说,默契地将两袋粮食搬进屋里。
直到这时,秀英才借着煤油灯的光,注意到张伟身上的军大衣和那辆自行车。她眼睛亮了:“哥,这大衣……还有车,哪来的?”
张伟一愣,这才想起忘了把大衣收起来。他脱下大衣,随口道:“在那儿干活,人家发了一件,说是送我了。车是借同学的。”
父母和秀英的目光都落在那件厚实的军绿色棉大衣上——针脚密实,棉花饱满,领子和袖口还镶着深色绒布。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一件“传家宝”级别的硬货。
张建国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衣襟,眼里满是喜欢,却又带着踌躇。
张伟直接把大衣披在父亲肩上:“爸,您试试。我不需要这个,过几天上班了,单位会发棉衣的。”他又揉了揉秀英的头发,“等哥上班了,也给你弄套好的。”
秀英抿嘴笑了,眼里有光。张建国摸着大衣厚实的质感,终于小心地穿上了身——竟意外地合体。王桂香白了丈夫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但她很快蹲下身,颤抖着手解开布袋口的封线。
金灿灿的玉米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出来,像一捧捧细碎的金沙。
王桂香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玉米面上。她用手捧起一把,凑到眼前仔细地看,又凑近闻——新鲜的、纯粹的粮食香气。
张伟蹲到她身边,手轻轻搭在母亲肩上:“妈,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你姥姥姥爷……”王桂香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都饿得浮肿了……脸、腿,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妈实在是……没办法……”
张伟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把。虽然不常去姥姥家,但那两位老人慈祥的面容瞬间浮现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妈,您现在赶紧先装二十斤出来,我骑自行车给姥姥送过去。趁夜里没人。”
王桂香连连点头,抹着泪起身,从炕柜里翻出个旧布口袋,用瓢小心地舀着玉米面。每一瓢都舀得满满的,却又怕洒出来,手一直在抖。
张伟转向父亲:“爸,您赶紧去喊大伯、小叔、三姑他们。就说……就说我弄到点粮食,一家先分些,撑过这段。我后续再想办法。”
张建国重重点头,披上件旧褂子就出了门,脚步匆忙却刻意放轻。
张伟将装好的二十斤玉米面绑上车后架,推车出门。回头对母亲说了声“放心”,便蹬上车,朝着姥姥家的方向骑去。
夜路漆黑,他不敢骑快,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偶尔远处有手电光晃动——可能是巡逻的民兵,他立刻下车,推着车躲进路边的阴影里,等光远了才继续前行。
一个多小时后,他摸到了姥姥家的村口。村子静得像沉在水底,连狗吠都没有——狗早就被吃光了。
他蹑手蹑脚来到姥姥家院门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轻轻叩响木门。
等了五六分钟,屋里传来苍老而警觉的声音:“谁呀?”
张伟压低嗓子:“姥爷,是我……小点声。”
屋里亮起煤油灯微弱的光。接着是窸窣的脚步声,姥爷披着褂子出来,声音沙哑:“是大伟?”
“是我,姥爷。舅舅他们在吗?”
“你大舅小舅都在。”
话音刚落,两边屋里的灯也亮了。大舅和小舅急匆匆出来:“爹,谁来了?”
“你外甥大伟。”
小舅几步冲到门边拉开门闩,脸上满是焦急:“大伟?家里出事了?”
张伟心里一暖,摇头轻声道:“小点声……我给送粮食来了。”
他指了指脚边——意念微动,又有三袋玉米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上。
小舅低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么多?”
姥爷在后面轻轻踢了他一脚:“小点声!想让全村都知道?”
大舅和小舅赶紧弯腰,一人一袋扛起。姥爷推着自行车进院,迅速闩上门。三袋粮食被搬进正屋,放在地上时发出沉实的闷响。
姥姥也起来了,扶着门框,身形佝偻。煤油灯下,她的脸和手都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按下去肯定会是一个久久不回弹的坑。
张伟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快步走过去,握住姥姥枯瘦的手:“姥姥……”
老太太用浮肿的手抚摸他的头,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别哭,孩子……姥姥没事儿。”
大舅蹲在粮袋旁,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都是我没本事……”
小舅也红了眼眶,拳头攥得紧紧的。
张伟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这该死的年月。”
他简单说了自己找到工作的事,又解释这些玉米面是“托关系买的平价粮”,三毛钱一斤。最后道:“这三百斤,姥姥姥爷您二老留些,剩下的给舅舅、姨姨们分分,先把最难的时候撑过去。我后续……再想办法。”
姥爷连连摆手:“够了,够了……有这点儿,每天掺着野菜少吃一口,饿不死人了……”
张伟喉咙堵得难受。他不敢久留,起身要走。大舅小舅却急了,翻箱倒柜找钱——姥爷从炕柜深处摸出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攒了不知多久的零碎票子。
张伟哪里肯要?可不要又说不过去。他含着泪收了九十块钱——但他知道,这钱可能是这个家最后的积蓄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姥姥一家也过上好日子。他会经常来,用各种借口送东西,直到这些亲人都能吃饱穿暖。
姥爷和大舅小舅送他到门口。夜色中,三位长辈的身影单薄得像纸片。张伟骑车离开,回头时,他们还站在门边,久久望着。
回到家已是凌晨四点。父母都没睡,煤油灯一直亮着。王桂香迎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姥姥他们……”
“送过去了,。”张伟低声说,“姥姥姥爷……是浮肿了,但有了粮食,能缓过来。”
王桂香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回是带着希望的泪。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沓零零散散的票子,递给儿子:“这是他们几家凑的……都不多。”
张伟看也没看就接过来,握在手心。那叠钱带着体温,却又冰冷沉重。
一家人躺在炕上,累极了,却一时都睡不着。张伟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光给粮食不够。这年月,大家不光缺粮,更缺钱。就算他源源不断弄回玉米面,到最后亲戚们也会买不起。
得想个长久的法子……得让他们也有点来钱的路子……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
再睁开眼时,已是上午十点。阳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土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新的一天,在这个饥饿的年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