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以物易粮
第二天清早,张伟继续跟着父母下地挣工分,地里的活计也不苦重了。中午回到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午饭——依旧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但母亲今天悄悄多抓了一把玉米面,粥稠了些。
吃着吃着,张伟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他放下碗,压低声音说:“爸,妈,有个事儿。”
父母同时抬头看他。
“爸,您一会儿抽空问问大伯、小叔、二姑他们几家,”张伟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亮晶晶的,“问问家里头,有没有以前留下来的老物件——红木的、好木料的小家具、小盒子什么的,或者品相好的搪瓷盘、老首饰、旧算盘……再或者,毛选、连环画这类旧书报也成。”
张建国愣了一下:“要这些干啥?破破烂烂的。”
“我听我同学说,”张伟身子往前倾了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城里有些大资本家,正琢磨着往海外跑呢。他们的钱带不出去,就想换成这些老东西,说是带到国外能值大钱!现在都在偷偷地收,给的价……特别高。”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要是谁家有,我拿去给人家看看。能换多少算多少,最后全给他们换成粮食。”
王桂香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颤了:“咱家……咱家也有!”
说着就转身扑到炕柜前,踮着脚在柜顶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她小心翼翼地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银簪子,已经有些发黑,还有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这是你姥爷当年塞给我的……”王桂香摩挲着银簪,眼里有些怀念。
张伟摆摆手,把布包推回去:“妈,咱家的先留着。让爸去问问大伯他们,谁家有什么,我先帮他们换粮。咱家的粮食,我能挣回来。”
张建国匆匆扒完碗里最后几口粥,抹了把嘴就起身:“我这就去。”
下午继续下地。但张伟能感觉到,父亲干活的劲头不一样了,时不时直起腰往村口方向望。
晚上收工回家,饭刚摆上桌,院门就被推开了。
大伯、二姑、小叔……几家亲戚全来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个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脸上带着忐忑又期待的神情。
“进屋里说。”张建国赶紧把人都让进来,关紧了门。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几个包袱在炕上逐一打开。东西零零碎碎摊了一片:一个缺了角的红木首饰盒,几个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已经斑驳),一把算盘,珠子缺了好几颗,几本毛边卷角的旧书,还有几个铜锁、顶针、发黑的银戒指……
张伟蹲在炕沿边,一件件拿起来仔细看。心里暗暗叹气:都是最普通的农家物件,真值钱的恐怕没有。但想想也是,这年头,真有好东西早变卖换粮了,能留到现在的,多半是些舍不得扔、却又换不了几个钱的“念想”。
但他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的神色,点点头:“行,东西我都收着。晚上我给那老板拿去瞧瞧,能换多少粮食,我全给换回来。”
他找了个旧布口袋,把那些零零碎碎小心收进去,扎紧口。
“大伯,”他转头,“您家板车晚上借我用用。万一换得多,我背不回来。”
小叔张建民立刻说:“大伟,用不用叔跟你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张伟摇头,语气认真:“小叔,不合适。那老板见有生人,可能就不敢跟我交易了……这年头,都谨慎。”
众人了然地点点头,脸上是理解又担忧的神色。
不一会儿,大伯就把家里那辆木板车推到了门口。车轱辘有些歪,但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可靠。
张伟匆匆吃完饭,套上外衣就准备出门。张建国拿着那件军大衣追出来,硬给他披上:“路上警醒着点!真要有什么不对劲,东西全不要了,人赶紧跑!记住了?”
“记住了,爸。”张伟重重点头,拉起板车绳套,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
再次来到那片熟悉的小树林。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意念一动,先将空板车收进空间。又往里走了走,取出帐篷,钻了进去。
躺在帐篷里,他盘算着时间。不能回去太早,得让“交易”显得真实。他定了闹钟,合眼休息。
两三个小时后,他钻出帐篷,收拾妥当。回到大路上,放出板车——但这次,板车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一千五百斤玉米面,还有单独的口袋装着三十斤雪白的猪板油、五十斤金黄的小米。板车被压得“嘎吱”作响。
张伟拉起绳套,沉!他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板车才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没走出几十米,额头的汗就下来了。
刚勉强蹭出去一千多米,前方村口的黑影里忽然冒出几个人影,快步迎了上来。
“是大伟不?”是父亲压低的嗓音。
“爸!大伯!小叔!”张伟喘着粗气停下。
小叔张建民一个箭步上前,接过绳套:“你这孩子,咋不叫我们接应!”大伯和父亲已经转到车后,用力推了起来。
有了帮手,板车顿时轻快了许多。张伟跟在旁边,大口喘着气,心里却暖洋洋的。
回到院里,关紧门。堂屋里煤油灯拨亮了些,张伟一看,吓了一跳——屋里站满了人。大娘、两个堂哥、小婶、二姑一家……连爷爷奶奶都拄着拐棍从里屋出来了。
粮食,在这个年代,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大家都围了上来,眼睛死死盯着板车上的麻袋,呼吸都放轻了。
张伟抹了把汗,压低声音:“那些东西,老板挺喜欢。总共换回来一千五百斤玉米面,五十斤小米。关键是——还有三十斤猪板油。”
“嘶……”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三家的东西,价值都差不多。”张伟继续道,“玉米面,大伯、小叔、二姑,一家五百斤。猪板油,三块共三十斤,小米……给爷奶留二十斤,剩下的三家平分。”
大伯张建华搓着手,迟疑道:“大伟,那……你家呢?你家啥也没出,这粮……”
爷爷也颤巍巍开口:“是这话。咱四家,把这些分了吧。”
“别!”张伟赶紧摆手,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我家的有!我家的……我拿不动了,一会儿我再去一趟就成。这些是你们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混杂着感激和狂喜的笑容。
接下来是沉默而高效的分配。大伯和两个堂哥开始往自家搬粮袋,小叔小婶和父亲也忙碌起来。二姑家稍远,张伟帮着把五百斤玉米面和分到的小米装回板车,让二姑父先拉回去。
猪板油被大娘拿到案板上。油汪汪的一大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大娘操起刀,比划了一下:“爹,娘,这一半切给你们老两口。”
小叔和二姑也连忙说:“对,该给爹娘留一半。”
奶奶直摆手:“用不了那么多!切一小条就成,够我们老两口吃好久……”
最后推让不过,三家各自切下约莫五斤,硬塞给了奶奶。老太太抱着油纸包着的猪板油,手都在抖,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看着大家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珍宝般搬运粮食的背影,张伟心里五味杂陈。他对父母使了个眼色:“爸,妈,我出去‘再拉一趟咱家的’。”
王桂香会意,悄悄把那个装着银簪和铜钱的小布包塞进张伟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声音极轻:“能多换……也多换点儿。”
张伟捏了捏母亲的手:“嗯。”
他陪着二姑父把粮送到家,然后拉着空板车,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这次他走得更远,找了另一处僻静的树林。支好帐篷,他实在累得够呛,设定好闹钟,裹紧棉大衣倒头就睡。
感觉刚睡着,闹钟就响了。张伟挣扎着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神,才钻出帐篷。
后半夜的风更冷了,像小刀子似的。他收起帐篷,走回大路,放出空板车,慢悠悠往回走。
估摸着快到上次那片小树林了,他意念微动。板车上瞬间出现了新的“收获”:五百斤玉米面,三百斤白面,一百斤大米,三十斤猪板油,还有二十斤鲜红的猪肉。
没走多远,果然看见一个人影在路边张望,见到板车就快步跑来——是父亲张建国。
“你大伯和小叔要一起来等,我说就剩咱一家的了,没多少,让他们先回去歇着了,明儿还得下地。”父亲接过绳套,熟练地拉起板车,脚步沉稳。
张伟跟在后面推着,心里悄悄舒了口气。幸好大伯小叔没来,不然看到这“一家人的份”居然有这么多细粮和肉,他还真不好解释。
板车拉回院里,母亲和大妹秀英果然都没睡,一直守着。四个小妹妹倒是在里屋炕上睡得正香。
大家一起把东西搬进堂屋。王桂香看着地上那堆得小山似的白面、大米,还有那显眼的猪肉和板油,眼睛瞪得老大:“咋……咋这么多?这得换了多少东西?”
张伟先灌了一大碗凉开水,才抹抹嘴,从怀里掏出母亲给的那个小布包,一脸“惊喜”:“妈!您给我的那铜钱,里头有一枚,人家老板说是啥……‘稀少版’?反正是古董!特别值钱!你看看,就给咱换了这么多!”
王桂香接过布包,看着里面剩下的几枚铜钱和银饰,又看看地上实实在在的粮食和肉,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姥爷……你姥爷当年就说,这铜钱是祖上传下来的……”
她蹲下身,用手摸着雪白的面粉口袋,又碰碰那鲜红的猪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这次是带着笑的:“这下……这下真能熬过去了……这个灾年,咱家能熬过去了……”
父亲和秀英也红了眼眶,但手上不停,开始利落地归置。张伟和父亲把一袋袋粮食搬到炕上,沿墙根码得整整齐齐。母亲找来干净的旧被单,仔仔细细盖在上面。
“放地上潮,怕老鼠嗑……”她念叨着,每一个角都抚平。
“妈,先睡吧,明天再慢慢收拾。”张伟劝道。
母亲和秀英却坚持把所有的东西都安置妥当,才肯回屋。
这一夜,张家每个人的梦里,或许都飘着粮食的香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张伟才醒来。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脸上。他睁开眼,看见五妹秀苗正蹲在炕沿边,小手托着腮,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大哥,我没出声。”小丫头奶声奶气地邀功,“妈说不让我吵醒你,吵醒了要打屁股。”
张伟笑了,坐起身,揉揉她稀疏黄软的头发:“嗯,秀苗真乖,没吵醒大哥,是大哥自己睡醒了。”
他穿好衣服,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轻轻塞进妹妹嘴里。小丫头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含着糖,幸福地眯起了眼。
这时,四妹秀芳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大哥醒啦?快洗脸吧。”
张伟从兜里抓出一小把奶糖,放在她手心:“去,给姐姐们一人分一个,你自己也吃。”
秀芳惊喜地“呀”了一声,小心地把糖握紧,脆生生应道:“哎!”
洗漱完不久,父母就从地里回来了。两人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里的光亮和精神头,却与往日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心里有了底、脚下踏着了实的踏实感。
王桂香放下农具,洗了手就对张伟说:“大伟,吃了饭……你再跑一趟你姥姥家吧。看看你姥姥、姥爷,还有你舅舅、姨姨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老辈子传下来的、用不上的旧东西。”
她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张伟读懂了:看看能不能也帮姥姥家换点粮食,渡过难关。
张伟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妈。我吃了饭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