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局长作家

张伟把《芙蓉镇》最新抄完的一页稿纸收进抽屉，刚拧上钢笔帽，外间就传来敲门声。

“进。”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怪，像是想笑又使劲憋着。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绿色邮局制服的小伙子和单位帮忙的三个保卫科队员，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鼓鼓囊囊、快要撑破的大麻袋。

“局长，”小刘侧身让了让，“邮局刚送来的，说是您的邮件。”

张伟一愣：“我的？”

他最近没买什么大件啊。目光落到麻袋上，上面用毛笔写着收件人：“云舟同志”。寄件方是“《人民文学》杂志社读者来信部”。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

是读者来信。他之前用笔名“云舟”在《人民文学》上发了几篇东西，没想到来信这么多，还直接寄到单位来了。估计是杂志社那边按他投稿时留的“北京市物资局”地址发的。

“放那儿吧。”张伟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空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邮局小伙子哎了一声，把麻袋小心放下。一个麻袋，两个麻袋，三个……足足五个大麻袋，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刘送走邮局的人和保卫科干事，关上门，又看了一眼那堆麻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问，退了出去。

张伟坐着没动，点了根烟。

消息传得比他想得快。

先是办公室王主任，抱着一摞文件进来请他签字。签字的功夫，王主任的眼神就跟长了脚似的，往墙角那堆麻袋上瞟。等看清麻袋上“《人民文学》”和“云舟同志”那几个字，王主任的眼神明显变了，签完字出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接着是赵副局长，来汇报燃料科下季度的采购计划。汇报到一半，赵副局长的眼神也开始飘，飘向墙角，又飘回来，说话都有点卡壳。

张伟就当没看见，该问的问，该批的批。

赵副局长出去没十分钟，钱副局长和孙副局长前后脚也来了。一个说车队维修配件的事，一个说下面几个县物资站应收款的事。俩人汇报的时候，眼神交流那叫一个频繁，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瞄。

等孙副局长也走了，张伟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他起身走到那堆麻袋前，用脚轻轻踢了踢其中一个。麻袋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里面全是信。

好家伙，这得有多少封？

午休的铃声一响，整个物资局大院就跟开了锅的饺子似的，咕嘟咕嘟冒泡。

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但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勺子碰碗的声音还响。

“说了吗？张局长那事儿？”

“啥事儿？快说说！”

“就上午，邮局拉来好几麻袋信，全是寄给‘云舟同志’的，《人民文学》来的！”

“云舟？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笨啊！上个月《人民文学》那篇特火的《人到中年》，作者不就是‘云舟’吗？我媳妇还让我学着点呢，说写得太真实了！”

“你的意思是……张局长就是‘云舟’？那个作家？”

“不然呢？信都寄到咱局里了，收件人‘云舟同志’，不是张局长还能是谁？”

“我滴个乖乖……张局长平时看着挺严肃一人，还会写文章？还写得这么好？”

“这就叫深藏不露！人家这叫文武双全，不，叫官文双全！”

议论声嗡嗡的，从食堂这头传到那头。

王主任坐在干部小餐厅里，慢条斯理地吃着红烧肉，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面大厅的动静。他对面坐着赵副局长。

“老赵，你看这事儿……”王主任压低声音。

赵副局长扒了口饭：“好事儿啊。咱们局长有这本事，传出去，咱们局脸上也有光。以后去市里开会，别的局长见面顶多问‘老张，最近钢材指标怎么样？’，咱们张局，人家可能就得问‘张作家，最近又有什么大作啊？’这档次，不一样。”

王主任点点头：“这倒是。就是没想到，张局还有这一手。平时处理文件、开会、训人，那叫一个雷厉风行，没想到拿起笔来，也能写进《人民文学》。”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赵副局长总结道。

下午，风暴中心转移到了张伟的办公室门口。

市计委的一个处长过来协调一批特种钢材的调配计划，见面第一句就不是往常的“张局长”，而是笑着拱手：“张局长，不，张作家，拜读您的大作了！《人到中年》写得太好了，我回家跟我爱人一说，她非让我找您要个签名不可！”

张伟只能笑着摆手：“李处长您可别拿我开涮，就是随便写写，混点稿费贴补家用。”

“随便写写就能上《人民文学》？张局您太谦虚了！”李处长哈哈笑着，坐下谈正事，但气氛明显比以往更轻松热络了些。

李处长前脚刚走，后脚商业局的局长又来了。也是进门就笑：“张作家，忙着呢？我闺女是中学语文老师，她们学校现在都把您那篇《陈奂生上城》当范文分析了，说写得活灵活现，特有生活气息。她听说我跟您认识，非要让我问问，您有没有空去她们学校做个讲座？”

张伟头都大了：“刘局，讲座可不敢当。我那就是瞎编的故事，上不了台面。咱们还是先说说你们局要的那批棉纱指标吧……”

一下午，张伟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来的都是平时有业务往来的单位头头，谈事是真谈事，但开场白无一例外，全都绕到了“作家”这茬上。

张伟应付得嘴角发僵，心里却渐渐坦然了。

笔名“云舟”是他抄后世作品时随便起的，意思是“云中之舟”，图个自在。没想到这舟没在云里飘多久，就直接开进了物资局大院，还跟他局长的身份撞了个满怀。

也好。这年头，一个局长，再加上一个有名气的作家头衔，在这京城权力圈里，就像菜里多了味不一样的调料，说不上多顶饱，但就是让人记得住，分量无形中又重了几分。

傍晚下班，司机刘师傅把车开到楼门口。

张伟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车子平稳地开出大院，汇入下班的车流。开了一段，刘师傅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局长，有个事儿……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问吧。”张伟闭着眼。

“就……我闺女，不是上高中嘛，她们语文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突然问，说写《人到中年》的那个大作家‘云舟’，是不是就是咱们物资局的张伟局长？”刘师傅说得有点磕巴，“我闺女回来就追着我问，我也懵啊。局长，真是您啊？”

张伟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铃声响成一片。路边的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队，副食店的售货员正在上门板。

“是我。”张伟说，“用了个笔名，写点东西。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

“哎哟！真是您啊！”刘师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透着兴奋，“我就说嘛！我闺女还不信，说我吹牛。这下可好了，我回去非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局长，您可真行！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事，还能写出登报的文章，这脑子是咋长的？”

张伟笑了笑，没接话。

刘师傅却打开了话匣子：“局长，您不知道，我闺女可崇拜会写文章的人了。她说她们老师讲您那文章，讲得可细了，说写尽了中年人的不容易，但又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说得她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抹眼泪了。”

“写得有那么好？”张伟问。他抄的时候只觉得这故事确实扎实，没想到反响这么热烈。

“好啊！怎么不好！”刘师傅说得斩钉截铁，“我虽然是个大老粗，不懂文章，但我懂人啊。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心里肯定装着老百姓，装着实在日子。咱们局有您这样的局长，是福气！”

张伟听着，心里有点感慨。

他抄这些文章，最初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给未来攒点明面上的启动资金，顺便给自己披上一层文化人的保护色。没想到，文章本身的力量，比他想的大得多。它穿透了纸张，连接了人心，甚至反过来，为他已有的权力身份镀上了一层柔和却耀眼的光。

车子开到东郊民巷口，张伟让刘师傅停了车。

“就这儿吧，我走进去，你也早点下班。”

“好嘞，局长您慢走。”

张伟下了车，步行往家走。

胡同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收音机里放着新闻广播，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晓晓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啦？今天怎么有点晚？”

“嗯，单位有点事。”张伟放下公文包，洗了手，走进厨房帮忙拿碗筷。

“什么事啊？看你好像挺累。”晓晓一边翻炒锅里的青菜一边问。

张伟想了想，说：“我写文章那事儿，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了。”

晓晓动作顿了一下，关小火，转过身看他：“怎么知道的？”

“杂志社把我读者来信寄到单位了，好几大麻袋。”张伟比划了一下，“堆在办公室角落里，谁都看得见。”

晓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下可好，藏不住了。单位里人都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张伟把碗筷摆上桌，“见面不叫局长，改叫‘张作家’了。一下午，光应付这个就够累的。”

“这是好事啊。”晓晓把炒好的青菜盛出来，“说明你写的东西大家爱看。有了这层身份，以后你办事，说不定还更方便些。文化人，到哪儿都受人高看一眼。”

张伟接过菜盘子：“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有点突然。”

“突然什么呀。”晓晓解下围裙，“你写的时候，不就想着有一天能让人看见吗？现在看见了，反响还挺好，你应该高兴才对。”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晓晓问。

“我，老王！”门外传来邻居王大爷的声音。

张伟去开了门。王大爷端着个碗站在门口，碗里是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王大爷，您这是？”

“嗨，刚蒸的馒头，给你们送几个尝尝。”王大爷把碗递过来，眼睛却看着张伟，笑呵呵的，“小张啊，不，张作家，我今儿个可听说了，你了不得啊！上了《人民文学》了！咱们这条胡同，可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文曲星！”

张伟赶紧接过碗：“王大爷您可别这么说，我就是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能上《人民文学》？那报纸我儿子单位订了，能上去的都是大作家！”王大爷摆摆手，“行了，不耽误你们吃饭。馒头趁热吃啊！”

送走王大爷，张伟和晓晓对视一眼，都笑了。

“看吧，”晓晓说，“连胡同里都传开了。你这‘作家局长’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没注意父母这边的对话。

张伟吃着饭，心里那点因为身份意外曝光带来的些微不适，渐渐消散了。

就像晓晓说的，这是好事。一笔写出来的字，不仅换来了稿费，还换来了名声，换来了另一种形式的尊重和影响力。这笔买卖，不亏。

而且，有了这层光环，他以后再做点别的什么，空间似乎也更大了。

吃完饭，晓晓收拾碗筷，张伟照例进了书房。

他打开台灯，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芙蓉镇》稿纸。

笔名“云舟”已经不再是秘密。那么，这条“文抄公”的路，或许可以走得更稳当，也更远一些。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响起来，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