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故友求援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响了一会儿，张伟停下，揉了揉手腕。
《芙蓉镇》抄了快一半了，手腕有点酸。他放下钢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好奇：“局长，外头有两位同志，说是您的老同学，找您有点事。”
“老同学？”张伟愣了一下。他在这个年代的同学，大部分都在乡下或者外地，能在北京城里的不多。“叫什么？”
“一位姓王，叫王建军。一位姓刘，叫刘建军。”小刘说。
王建军？刘建军？
“快请进来！”张伟立刻站起来。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没过几秒钟，门又开了。
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跟着小刘走进来。走在前头那个有点胖，脸圆圆的，是王建军。后面那个瘦高个，脸上总带着点笑模样的，是刘建军。
两人一进门，看见张伟，脚步都顿了一下。
办公室挺大，红木办公桌，文件柜，沙发，茶几。张伟站在桌子后面，身上是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齐。
“张……张局长。”王建军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刘建军也跟着叫了一声：“张局长。”
张伟绕过桌子走过来，脸上笑开了：“王建军！刘建军！你俩跟我这儿装什么外宾呢？叫局长？找抽是吧？”
他走过去，一人肩膀上给了一拳。
王建军挨了一拳，脸上那点紧张一下子散了，也笑了：“大伟，真是你啊！我刚才在外头还跟刘建军嘀咕，别是找错门了吧？”
“错个屁！”张伟拉着两人往沙发那边走，“坐坐坐！小刘，泡茶！用我抽屉里那个龙井！”
小刘赶紧去泡茶。
三人坐在沙发上。王建军和刘建军左右看看，眼神里还有点不敢相信。
“行啊大伟，”刘建军先开口，“真当上局长了？我听说物资局新局长叫张伟，还琢磨是不是同名同姓，没敢想真是你。”
“混口饭吃。”张伟摆摆手，“你俩怎么样？这么多年没见，现在工作咋样？”
王建军搓了搓手：“我还在派出所，要不是你以前帮忙，现在也当不了所长。”
刘建军说：“我还是老样子，继续开车，不过马上就能以工代干，当个车队副队长了。”
“都不错啊。”张伟说。
茶端上来了。小刘放下杯子，看了张伟一眼。张伟挥挥手：“你先出去吧，我跟老同学聊会儿。”
小刘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军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刘建军也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张伟看着两人，心里明白了。
这俩不是单纯来串门的。
“说吧，”他直接开口，“你俩一块儿来，肯定有事。别憋着，直接说，能办的我肯定办。”
王建军和刘建军对视一眼。
王建军先放下杯子，吸了口气：“大伟，是这么回事。我二叔他们厂最近接了个紧急生产任务，要得急。但是……厂里仓库特种钢的库存见底了，按正常渠道申请，排队得排到下个月去。任务等不了。厂领导……知道我跟你……认识，就让我来……问问。”
他说得有点磕巴，脸也有点红。看得出来，他不习惯求人，尤其是求到老同学头上。
张伟点点头，没打断。
刘建军接着开口：“我们是柴油指标不够，这个月有好几十辆车等着，没油活儿都堆在那儿了。公司领导也……让我来问问，看能不能……批点计划外的。”
说完，两人都看着张伟，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忐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香在嘴里散开。
“就这事儿？”张伟放下茶杯。
王建军和刘建军同时点头。
“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张伟笑了，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批条本和钢笔。
“王建军，你要多少特种钢？”他问。
“计……计划上是十五吨。”王建军说。
张伟低头，在批条上唰唰写。“十五吨哪够，干紧急任务不得留点富余？批二十吨吧。”他写完，盖上自己的章，撕下来，走过来递给王建军，“拿着，明天直接去仓库提货，我跟仓库那边打招呼。”
王建军接过批条，手有点抖。他看着上面“二十吨”那个数字，又抬头看张伟：“大伟，这……这太多了吧？计划外指标……”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张伟说，“不够再来找我。”
他又看向刘建军：“建军，你们厂要多少柴油？”
“五吨就……就够了。”刘建军赶紧说。
“五吨够干嘛的？”张伟摇头，又走回桌子后面，写第二张批条，“批八吨。不够再说。”
第二张批条写完，盖章，撕下来，递给刘建军。
刘建军接过批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两张批条，加起来二十多吨的物资，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
“行了，公事说完了吧？”张伟把钢笔插回笔筒，看着两人，“说私事。你俩吃饭了没？”
王建军和刘建军都摇头。
“走，”张伟站起身，“我请客，全聚德。咱们老同学，多少年没聚了，今天必须好好喝一顿。”
“全聚德？”王建军犹豫了一下，“那地方……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我请客。”张伟大手一挥，“走吧，别磨叽。”
他率先走出办公室。王建军和刘建军赶紧跟上。
小刘在外间看见张伟出来，站起来：“局长，您出去？”
“嗯，跟老同学吃个饭。”张伟说，“车不用了，我们走过去，不远。”
全聚德离物资局确实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三个人走在街上。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王建军和刘建军一左一右走在张伟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批条，像捏着个宝贝。
“大伟，”王建军憋了半天，还是开口了，“那批条……真没事？那么多……”
“能有什么事？”张伟说，“你叔他们厂是正经生产任务，他们厂也是正经需要。我批的条，我负责。”
刘建军叹了口气：“大伟，你是不知道，我们来之前，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你现在是局长，我们就是个小科长、小股长……怕你不见我们，也怕你见了打官腔。”
“打什么官腔。”张伟笑了，“你俩是我兄弟。当年没你们帮我，我哪有今天。现在你们有事找我，我能不管？”
王建军鼻子有点酸，别过脸去。
刘建军用力拍了拍张伟后背：“仗义！大伟，你还跟以前一样，没变！”
“变什么变，人不能忘本。”张伟说。
全聚德到了。门口排队的人不少。
张伟走过去，跟门口的服务员说了两句，服务员点点头，领着他们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小包间。
“常来？”刘建军坐下，好奇地问。
“来过几次。”张伟说，“接待任务。各单位宴请经常在这。”
烤鸭很快上来。师傅在旁边片鸭子，一片片码得整齐。
张伟给两人倒上酒：“来，先走一个。为了咱们老同学重逢。”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酒是茅台。王建军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
“吃菜吃菜。”张伟招呼。
鸭子脆，肉嫩，酱香。三个人边吃边聊。
聊小时候的事，聊谁谁谁现在在哪儿，聊这些年各自怎么过的。
王建军说他爸前年退休了，身体还行。他媳妇在纺织厂幼儿园当老师，孩子上小学了。
刘建军说他混了这么多年，钱倒是不少挣，就是经常不着家。媳妇是售票员，平时老娘帮着照顾孩子。
张伟听着，偶尔插两句。
酒过三巡，话更多了。
王建军红着脸，举着杯子：“大伟，今天这事，真谢谢你了。回去我能交差了，我叔他们厂领导肯定得高看我叔一眼。”
刘建军也说：“是啊，我们领导也是，这下好了，批条拿回去，看他们怎么安排我。”
张伟摆摆手：“小事。以后再有难处，直接来找我。能帮的，我肯定帮。”
“够意思！”王建军又跟张伟碰了一杯。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张伟结了账，三个人走出全聚德。
“你们怎么回去？”张伟问。
“我我开了所里的吉普。”王建军说。
“我坐建军车。”刘建军说。
“行，那我不送你们了。”张伟说，“路上慢点。批条收好，别丢了。”
“哎，放心。”
王建军和刘建军跟张伟又握了握手，这才转身走了。
张伟站在全聚德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慢慢往家走。
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王建军，刘建军。都是老实人，他能帮，就帮一把，吃水不忘挖井人。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晓晓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啦？吃饭了没？”
“吃了，跟两个老同学。”张伟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老同学？谁啊？”晓晓擦着手走出来。
“王建军和刘建军，我发小。”张伟在椅子上坐下，“好几年没见了，今天找到单位来了。”
“什么事啊？”晓晓问。
“都是单位缺物资，来找我批条。”张伟说，“一个要钢材，一个要柴油。”
晓晓在他旁边坐下：“你批了吧？”
“批了。”张伟说，“不光批了，还多批了点。”
晓晓点点头：“该帮的就得帮。都是老同学，以前肯定也帮过你。”
“是啊。”张伟说，“人不能忘本。”
“嗯。”晓晓站起来，“我给你倒杯热水。”
她去了厨房。
张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一天，又是局长，又是作家，又是老同学。
身份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多。
但好像……也挺充实的。
晓晓端着热水回来，放在他面前。
“孩子呢？”张伟问。
“写完作业，去卧室看书了。”晓晓说。
张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正好。
“睡吧。”他说。
“嗯。”
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
张伟躺在床上，听着旁边晓晓平稳的呼吸声。
明天还得上班。
还得抄《芙蓉镇》。
还得处理文件，开会，批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