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吊带牛仔裤
醒转,席一虫两眼一轮,见自己正睡在一张床上,那是兰兰儿的床。
摸着身上,穿的背心和大短裤。
一床毯子紧裹他,焐得人全身汗湿。
外套不能自己从身上脱掉,是她么?他体内血液猛地沸腾。
热乎乎,暖乎乎,这是他内心测出的晴雨表。
因为带着对兰兰儿的感激涕零。
他急急地要起床来。
口头上,给她起码的表示。
行动上,给她足够的补偿。
可惜徒劳无功,他太热了。
烧得头昏目眩,一咂嘴,闻得一股腐败变质的病的异味。
昨晚,是他习惯了夏季里,如火如荼的热,把秋天忘了。
遗忘,让人一次次的重拾生命里的痛。
秋夜的地板太凉了。
比人走茶凉那种凉,还凉。
卫生间里,弄水声骤然地停。
她洗漱回屋,劈头一句:“他发烧了。
只管在我这里养病。
焐汗吃药,别的不用他管。
不准他乱走”
席一虫讨好地,堆下笑来问:“兰,是和一虫說话?”
话犹未了,劈头又来一句:“这是本姑娘跟他說的最后一句话”
看她面上,傲然无物,拒人于千里之外。
兰兰儿不用“你”
,如今代表一虫的,是一个很远很生的“他”
字。
席一虫便不多嘴。
屋里寂极。
卫生间,有响的水声,隔壁房客拖鞋的杂踏声、哈欠声、女人格格的笑。
有热恋的男女,在早晨,打闹嬉戏。
再远点,就有唱机里的歌满天张扬。
给一个城市早晨的热闹添砖加瓦。
兰兰儿下楼,去早点餐车前,买两个人的早点。
她带回来一打袋装牛奶,给睡在床上的人做一天喝。
有病的人食欲不振,再诱人的美味,到嘴都如沙子,索然无味。
只能喝流动的东西。
饶如此,她还是买来足够的天津狗不理包子,摆到床前桌上。
一根吸管插入一虫嘴里。
她手里抓一袋牛奶,坐于床头,不转睛地看他脖上,喉节一动一动。
喝完了再来一次,躺着喝奶的人突然地睁眼,唬得床头人低下头去。
一虫忘形去握她的手,被她一摔。
他的声音在病中极不明朗:“兰,我对不起你”
兰不作一声,垂首弄衣角。
细瞧,她眼圈红红的,水水的。
可惜,他不知道。
原来他的话兰听在心里。
所幸一虫不知道。
不然又要搅动多少涟漪来哩。
她吃完早点,擦嘴,开始对镜梳妆。
脖子上,戴好金项链。
唇上,抹一层唇膏,使樱桃小口在人前发亮。
她穿着浅色的职业裙装,用手机打出一个电话。
然后,她合上门,上班去了。
床上的一虫不知道,兰下到二楼,半道又折回来。
轻推房门,仔细看了一会床上的人,才放心地离去。
一虫一病,便是一个礼拜。
兰这一星期都到女友处凑合着睡,每到饭时,她会匆匆地送饭过来,喂他药片。
然后匆匆离去。
她始终如一,正如她许诺过的那样,再未跟一虫作一声口头交流。
开始,一虫兀自以为,过一天她自己就会說起话来。
他向来一口咬定,天下女人有个共同的毛病:前一小时說的话,后一小时就不记得了。
不料,这一次他失算了哩。
发烧后第七天,一虫爬起床,去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
病体便告复原。
星期天,兰这一天是假期,她哪儿没去,坐在桌前看一本书。
一虫洗澡回来,收拾了一下。
他回头看,那兰背对他。
他响亮地說话:“兰,谢谢你照顾一虫。
如今一虫人已好,不能再打扰你。
兰,我走了”
那个穿着吊带牛仔裙和黑T恤的背影,一动未动,也无声响发出,也无任何信号传递。
他又补了一句:“我要去广州找一媚。
我不放心她”
席一虫尴尬地站了一会,扛起旅行包。
又站了一会,盯着她,又看了一会。
他终于拔步,失落离去。
楼道里,传来一虫很响的脚步。
似有留连回顾之意。
她突地冲出去,嘴里,高声喊:“一虫,你回来”
可惜斯人已远。
再也听不到她发自内心的呼唤。
两行清泪,从她脸上扑簌簌地下滑。
她眼睁睁看着爱恨冤家的背影,消失在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