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 生身恩情如何为报 再世相逢几多思恋
次日，众人乘车出城，踏上城外青山，拾阶而上。抬眼望去，满目青翠，一片幽静。绕过溪水潺潺，行至山腰，出现一座寺院，寺门上题着灵云寺，寺后是林氏祖墓。一行人先去拜见寺中方丈，方丈已知众人来历，黛玉等人双手合什，称诵：“阿弥佗佛。”行礼毕，黛玉谢过方丈多年来对林家祖墓的荫庇。
从住持室出来，众人转向寺后，进入林家墓地。只见墓旁两株粗大的古树高耸入云。黛玉上香，摆上水果、点心、鲜花等祭品，与水溶一起跪在墓前，水溶行全子之礼，璟珏等人跪在两旁。黛玉止不住思亲之念，不由珠泪滚滚。水溶扶住黛玉，对着林如海与夫人合葬之墓道：“岳父、岳母大人，水溶定当一心待玉儿，待玉儿重于水溶生命。请你们不要牵挂玉儿。”
黛玉收住泪，婉转声音道：“父亲、母亲，玉儿如今不再孤单，有皇上、皇后的痛爱，有哥哥们和姐妹们的关爱，还有王爷的眷顾，玉儿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了。”
璟珏也道：“我们不会让妹妹受委屈的。”
祭毕，众人回到寺中大殿休息，待到天黑时分，众人跪在蒲团之上，水溶跪在黛玉身旁，双手合什于胸前，为林氏夫妻做超度法会。方丈与众和尚鱼贯而入，手敲木鱼，口唱佛经——金刚经、地藏经、心经、黄财神咒、六字大明咒、往生咒；观世音菩萨圣号、地藏菩萨圣号和其他诸佛圣号，大殿内香烟云绕，回荡着梵音佛音。两个时辰下来，黛玉几欲晕厥，水溶本专心冥想，感应到黛玉的脆弱，便宁神扶持住黛玉，黛玉便坚持着到结界撒水，为亡灵超度升天。
做完佛事，众人到院中休息，方丈亦回禅房休息。半个时辰后，众人又到殿中给诸佛上香，虔诚跪拜，许愿。临行时，与方丈告辞，方丈端详黛玉、水溶片刻，露出意外之色，随即点头，对黛玉、水溶道：“老纳本无喜怒之心，一切淡然，只是二位施主非寻常人，当遇非寻常人之事，有非寻常人之举，方显与从不同。二位做不到一切随缘了。”众人不解方丈之语，方丈也不多言，送他们出寺。
从灵云寺出来，黛玉又去谢过林家守墓人，方与众人下山。长乐、水濛、璟珏走在一起，长乐问水濛：“你许了什么愿？”
水濛道：“求母妃平安，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幸福如意。”
长乐道：“没有了。”
水濛道：“还有什么？”
长乐道：“没求姻缘吗？”
水濛脸红了起来“你又求了吗，还来问我，况且姻缘由父母作主。”
长乐道：“是谁说过要找一个今生只对你一个人的夫君了。”长乐又道：“好像哥哥说过，今生只娶一个妃子的话呢？”
水濛看看璟珏道，脸色更红，转身跑开，去和紫娟、雪雁说笑。璟珏淡淡一笑，眼神瞟向水溶、黛玉相依的身影，心里一丝痛楚，一丝欣慰，又看看水濛，心里想道：这小丫头长大了呢。
一行人下山，黛玉经两日劳累，已显疲惫之色，水溶便劝黛玉回府，林仁送二人回到府里，其余人又到苏州各处去游览名胜。回到府里，门上传报有人找林仁，来人附在林仁耳边耳语了几句，林仁便匆匆出府。
夜阑人静，一轮弯月高挂在苍穹，众人陆续回来。吃过晚饭，大家聚在院落中一起饮茶、聊着白天的见闻，谈论苏州这“红尘中一二等富贵之地”，说到江树桥和枫桥，河边梧桐树、槐树、柳树，不由想起那首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故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众人谈得兴浓，却见林仁满面愁容地回府里来。黛玉见他面色难色，出言相问道：“林叔有何为难之事，但说无妨。”
林仁道：“原是为这批丝料之事，不知何故，忽然上等货全断了，再等又要半月余。”
黛玉道：“二嫂子在京里还等着这批料，为宫里赶制贡品，这便如何是好。不如再到远些地方收购呢？”
林仁道：“苏、杭二地俱已访遍，，那些商家均说前些日子忽然紧俏，有许多商户都需要，目前紧缺。”
黛玉道：“已经应允了宝二嫂子货源之事，货源突然断了，岂不乱了她的安排？影响了她的供货期，宫里要怪罪下来，可不好办。”
水溶道：“玉儿，此事急不来，不如我们到城外远郊寻一下，也许还有。”
璟珏道：“明天我们就分头去办理吧。”
众人齐应了。黛玉觉有理，她看看众人真诚的目光，关切的容颜，觉得心头一阵暖意，如今她有这么多人分担她的忧愁，愁事也变得淡淡的，一切不过都是小事了。
一连几日，众人日夜分赴各地搜集丝料，到了晚间，回府里碰头，却是失望摇头。不只黛玉，其余人也开始愁眉不展，忧心不已。黛玉经几日劳累奔波，又兼忧心，身体便虚弱起来。
这一日，无计可施的青年男女们，愁坐园府内莲荷亭中，说些趣事为黛玉开解心怀。林仁满脸喜色地进入园中，对众人道：“各位公子，小姐，有个好消息，丝料的事解决了。”
众人围拢来，抢着问话，林仁摆手道：“是展文奕展公子为我们解了燃眉之急。今日我一筹莫展，在街上盲目闲逛之，恰遇到展公子，他见我神色忧急，便寻问所为何事，我便一一对他言讲，他听了便说小事一桩，他手里还有些赢余，可先挪与我们用。我许他高价，他一笑置之，只肯以原价卖与我们，又道若是我过意不去，可算是先借用，等我们有了，再还他不迟。”闻听此信，黛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其余人也放下了心，欣喜不已。
长乐、水濛问道：“这个展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林怡道：“说起展公子，却是个奇人。展府在江南一带是极有名望的，展家父、兄在朝为官，官居一品。这位展公子名文奕，为人洒脱不羁，不愿为官受拘束，便在江南从商，最是仁义，更有奇人奇事。”
长乐道：“什么奇事，快讲快讲。”
林义媳妇接着道：“说来话长，苏州城最近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事，却是与展公子与城外陆家小姐有关。”不知何时，那名江边救起的女子移步来到亭外，站在梧桐树下，神情肃穆，凝神倾听。
只听林义媳妇道：“苏州城外有一陆家，虽不是巨富，却也家道殷实。陆家老爷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十年前出夫人去世，陆老爷续弦吴氏。吴氏不容陆夫人所出子女，常常在陆老爷面前挑拨是非，让陆老爷对子女恶颜相向。陆公子一气之下，三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与陆家交好的有展、苏两家，展家富甲江南，而苏家在苏老爷去世后，家道中落，日渐贫寒，可是陆老爷早将陆小姐与苏家公子指腹为婚，见苏家衰败，渐生悔意。陆小姐与展公子、苏公子为儿时玩伴，三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吴氏更是嫌贫爱富，又觉察陆老爷心意，便欲高攀展家，强逼陆老爷与苏家退婚，另配展家。展公子知陆、苏二人情意，本不想允婚事，又怕坏了陆小姐的名声，只暂时拖着。陆小姐本是闺阁弱女，心中早已认定苏公子为夫婿，展文亦为兄长，前些日子陆小姐私赠银两欲助苏公子进京赶考，有了功名后再回乡迎娶，不料被陆吴氏发现，便诬陷苏公子窃银入了监中。陆小姐绝望之下，在你们入城前夜投河自尽了。那展公子是仁义之士，一番周旋救苏公子出狱后，二人听闻陆小姐恶讯，这两日都在江边水祭，苏公子更是痴情，哭得凄凄惨惨凄凄的，路人见了也落泪，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在河边水祭了。”
众人不由楞住，不约而同的想到那日救起的女子，时间、地点相吻合，而黛玉水溶更想到是不是前科状元陆雨暄之妹。众人叹息，安静了下来，却听轻轻的哭泣之声，原来是那女子泪落如雨，哀哀而泣。那女子迈碎步入亭中，林怡，林仁、林义媳妇见到她，不由惊道：“这不是陆小姐吗？”
陆小姐点头道：“小女子陆雨欣给诸位施礼了。”言罢道了万福，又跪下道：“求诸位姑娘与公子，带我到河边去。”
黛玉扶起她道：“自家姐妹，何用求字。我还有一事相问，你的兄长可是陆雨暄？”
陆雨欣道：“正是家兄，不知兄长现在何方？”
黛玉道：“令兄是前科状元，现在朝为官，特托我们打听你的讯息。”
陆雨欣道：“哥哥终于有了消息，老父亲若知道了，不知会如何的高兴的。”
水溶、璟珏与秦珅毅准备好车，三人乘一辆车，长乐、水濛也换了男装与陆雨欣同车而往来到姑苏城外河边。远远望见两个白衣公子，一个跪在尘埃，面前摆着香案，香案上插着三枝香，正在对着河水向河神焚香发愿。只听他发愿道：河里的龙王爷，我苏恒敬上三枝香：一枝香，保佑我妻陆雨欣黄泉路上好好走，倘若是有孽魔将他纠缠，就请他来寻我苏恒；二枝香，保佑我妻陆雨欣来世托生个好人家，莫再受苦受熬煎；三枝香，保佑我妻陆雨欣，生生世世莫把我忘，待我寻她，再做夫妻。另一个公子肃立香案之旁，脸上悲戚，泪痕未干。
河水滚滚，无语东流，日光惨淡，风云也悲伤。苏公子发完愿伏在香案上痛哭不止。展公子道：“已祭了三日，陆妹妹也知你的心意了。你这样陆妹妹在天之灵也不安，我想妹妹也不愿看到你如此哀伤。”
陆雨欣一行人来到二人身后，陆雨欣颤声唤道：“展兄，苏兄。”
二人惊道：“我好像听到妹妹的声音了，难道是龙王爷听到我的发愿，让妹妹回来找我了。”
展文奕道：“莫不是幻觉。”
陆雨欣又唤道：“展公子、陆公子，我没死。”
二人齐回头，见到面前活生生的女子，擦擦眼睛，疑是梦中，苏恒挣扎而起，展文奕扶住他，三人相对而行。展文奕、苏恒上下打量陆雨欣，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道：“陆妹妹，真的是你！”
陆雨欣道：“真的是你们的陆妹妹。”
三人泪眼相对，展文奕、苏恒喜极道：“妹妹安然无恙。”陆雨欣点点头，长乐、水濛也感动得落泪。
苏恒道：“妹妹因何投河自尽？”
陆雨欣道：“吴氏言说公子你已在狱中遇难，我不想拖累展兄，又不知吴氏她还会想什么点子折磨于我，将我配与何人，我一时绝望，才想不开，幸被林姑娘家人救起，现居林府。”
展文奕道：“是苏州城里林府吗？”
陆雨欣道：“正是。”
展文奕脸上微微变色，随即恢复常态。陆雨欣向二人介绍水溶等人。展文奕、苏恒二人报了名姓，水溶道：“在下箫逸。”璟珏道：“在下林璟珏。”秦道：“在下秦飞。”长乐、水濛道：“伊洛、伊濛。”这几人为方便行走，便俱隐姓埋名，只以化名称呼。
几人收起了祭奠之物，欢欢喜喜地回程。这人生的无常，又有谁能预料呢？前刻还是乌云密布的心情，刹时雨过天晴；本以为阴阳相隔，永无相见之期，相见除非梦里，却是悲喜相逢，还有明天。
入了城，水溶便邀二人前去林府，展文豪婉谢了，一笑而去。展文豪走后，水溶忽道：“只顾着陆小姐之事，却忘了道谢。”璟珏道：“改日登门道谢吧。”
回到府里，众女已回避了。陆雨欣便请出众女子，与苏恒相见。只见苏公子一身布衣，面目清俊，神色不卑不亢，谈吐有礼。他一揖到地，谢过众人相救之恩。众女笑着让过了。交谈中苏恒说到欲进京赶考，陆雨欣问道：“如何去得？”
苏恒道：“展兄已赠了路银，我再沿途卖些字画，省着些，应该无碍。”
水溶道：“你可到翰林院寻陆公子，也有个照应。”
苏恒道：“应试之后，我就去寻他，也可告知他欣妹之事，令他安心。”众人悟道他不愿考前与人攀亲，欲凭自己的才学应试。伊浠（寿阳）道：“苏公子人穷志不穷，有志气。我们先预祝你金榜题名。”苏恒谢过。黛玉道：“无论考中与否，我们都相约半年后在城京仁义街林府再聚，界时陆小姐与你在府里相见，你们夫妻团聚。”
第二日，陆雨欣与苏恒依依惜别，临行陆雨欣殷殷嘱托，莫让灾难临身，若考不中，莫忘有妻倚门盼归，夫妻可隐于山村，男耕女织，自在逍遥。苏恒心头荡漾着陆雨欣的暖暖情意，离乡赶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