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余烬未冷，故人将至
祖婆婆的遗体，安葬在杏林院的废墟旁。
没有隆重的葬礼，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遗族先祖之墓”六个字。这是青禾亲手刻的，刻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刻进石头里。
云昭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苏沐瑶、璇玑、阿紫、星衍老祖、火邪云、周青青，所有人都来了。他们站在云昭身后，静静陪着。
青禾跪在墓前，一遍遍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眼泪早已流干。
“婆婆，”她喃喃道，“您说让青禾好好活着，青禾会好好活着的。您说让青禾替您报仇，青禾也会替您报仇的。您……您放心。”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云昭走过去，轻轻将她扶起。
青禾靠在他怀里，浑身颤抖，却没有哭出声。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因为眼泪，救不了任何人。
——
七天后。
天音阁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受损的阵法修复了大半，牺牲的弟子得到了安葬和抚恤，各堂口的运转也重新步入正轨。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律音堂换了新的首座——是一位名叫玄音的年轻女修，真神后期，虽然年轻，但行事沉稳，深得静仪师叔的赏识。据说她是玄音子当年收养的孤儿，从小在天音阁长大，对宗门忠心耿耿。
玄明的事，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苏沐瑶下令彻查全阁，任何可疑之人都要接受审查。一时间，人心惶惶，但没有人敢反对。
璇玑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她站在听潮峰顶，望着远方的云海，眉头紧锁。
“怎么了？”云昭走到她身边。
璇玑沉默片刻，轻声道：“云昭，我推演过了。”
云昭心中一动：“推演什么？”
“推演蓝蝶和悟净的动向。”璇玑转头看他，目光复杂，“他们……快到了。”
云昭眸光一凝。
“多快？”
璇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蓝蝶，三日之内。悟净，五日之内。”
云昭沉默了。
三日……五日……
两个故人，即将到来。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祖婆婆的死，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影枭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在蓝蝶和悟净靠近天音阁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我要去接他们。”云昭说。
璇玑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跟你去。”她说。
云昭摇头：“你伤刚好，不宜动手。”
璇玑微微一笑：“我的伤好了，而且，我的天机之术可以提前预警。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云昭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
当夜，云昭将此事告知苏沐瑶。
苏沐瑶沉默良久，轻声道：“蓝蝶和悟净，都是你的故人。你去接他们，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道：“我上次给你的本命玉符，若遇危险，捏碎它，我立刻赶到。”
苏沐瑶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
“活着回来。”她在耳边轻声道。
云昭微微一怔，然后反手抱住她。
“好。”
——
次日清晨，云昭和璇玑离开天音阁，一路向西。
青禾站在山门前，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方的山道尽头。阿紫蹲在她脚边，小声道：“青禾，你不跟去吗？”
青禾摇摇头。
“青禾要留下来，保护婆婆的墓。”她说，“而且，青禾现在的实力，去了也是拖后腿。”
阿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怯生生的小姑娘，好像真的长大了。
——
两日后，云昭和璇玑抵达北荒边缘的一处小镇。
这里距离天音阁已有两千里，是通往西神域和南神域的要道。按照璇玑的推演，蓝蝶应该会从这里经过。
两人在小镇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等待蓝蝶的到来。
入夜。
云昭盘膝坐在床上，运转源初之力调息。这些日子，他虽然修为没有突破，但体内的源初之力越发凝实，与星钥的契合度也越来越高。
忽然，他睁开眼。
窗外，有动静。
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云昭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站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紫色光芒，那是蛊虫的光芒——无数细小的蛊虫，如同忠诚的卫士，环绕在她身周。
蓝蝶。
云昭推窗而出，落在她面前。
两人对视。
蓝蝶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云昭哥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云昭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也微微泛红。
——
璇玑从客栈中走出，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她走到蓝蝶身边，轻声道：“妹妹，好久不见。”
蓝蝶抬起头，看到是她，微微一怔，然后也笑了。
“璇玑姐姐……你也来了。”
璇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真神后期？”她有些惊讶，“不对……是天神中期？”
蓝蝶微微一笑，周身气息微微释放，那确实是天神中期的威压。
“万蛊窟的圣蛊‘九幽金蚕’，与我达成了共生。”她说，“我的修为，也因此暴涨。”
云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今的蓝蝶已经是天神中期的强者，周身环绕着无数蛊虫，清冷如霜，风华绝代。
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眼睛。
清澈，纯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蓝蝶，”他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蓝蝶摇摇头，轻声道：“不辛苦。只要能找到云昭哥哥，再辛苦也值得。”
云昭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蓝蝶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
三人回到客栈，在云昭的房间中坐下。
蓝蝶说起这些年的事——如何被万蛊窟接引，如何与九幽金蚕达成共生，如何一路打探云昭的消息，如何躲过影枭的追杀。
“影枭的人，也在找我。”她说，“他们知道我在下界时就和云昭哥哥在一起，想抓住我，逼问云昭哥哥的下落。”
云昭眉头紧皱。
又是影枭。
璇玑沉声道：“他们到处追捕我们这些下界故人，目的只有一个——逼云昭交出星钥和神棺。”
蓝蝶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躲，不敢暴露行踪。”
云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蓝蝶，对不起。”他说，“让你们因为我，陷入危险。”
蓝蝶摇摇头：“云昭哥哥，不要说对不起。当年在下界，是你救了我们。如今你遇到危险，我们来找你，是应该的。”
璇玑也点头：“蓝蝶说得对。云昭，我们来找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有负担。”
云昭看着她们，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
次日，三人离开小镇，继续赶路。
按照璇玑的推演，悟净应该会在两天后抵达另一个小镇——距离这里八百里的一座名为“落雁集”的集镇。
三人加快速度，朝落雁集赶去。
一路上，蓝蝶时不时放出蛊虫，探查周围的情况。那些细小的蛊虫散布在方圆数十里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
“影枭的人，在追踪我们。”第二日傍晚，蓝蝶忽然开口。
云昭停下脚步。
蓝蝶沉声道：“东南方向三十里外，有七道气息正在靠近。三道天神初期，四道真神后期。”
璇玑闭目推演片刻，睁开眼，面色凝重。
“是冲我们来的。”
云昭沉默片刻，看向前方。
落雁集，还有两百里。
“走。”他说，“天黑之前，赶到落雁集。”
三人全力赶路，如同三道流光，在荒原上疾驰。
身后，那七道气息越追越近。
——
落雁集，是一座不大的集镇，约莫百余户人家。镇口立着一座破旧的牌坊，上面刻着“落雁”二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云昭三人冲进集镇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身后，那七道气息已经追到了十里之内。
“分开走。”云昭沉声道，“我去引开他们。你们找地方躲起来。”
璇玑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蓝蝶也不同意：“云昭哥哥，我们一起……”
“听我的。”云昭打断她们，目光决绝，“你们躲好，等我回来。”
不等她们再说话，他转身，朝镇外冲去。
“云昭！！！”璇玑喊了一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蓝蝶咬咬牙，拉起璇玑的手。
“璇玑姐姐，我们听云昭哥哥的。躲起来。”
璇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潜入集镇深处，躲进一处废弃的院落中。
——
镇外。
云昭站在一处小山包上，望着远处那七道越来越近的黑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想抓我？”他喃喃道，“那就来吧。”
他抬手，星钥出现在掌心。银蓝色的光芒在夜色中璀璨夺目，如同一个明晃晃的靶子。
“我在这儿。”
那七道黑影果然被他吸引，调转方向，朝他扑来！
云昭转身，朝更远的荒原冲去！
——
半个时辰后。
云昭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乱石嶙峋的荒原，无遮无拦。
后方，那七道黑影已经追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天神初期，正是当日围攻青禾的那人——幽九的手下。
他看着云昭，狞笑道：“云昭，跑啊，怎么不跑了？”
云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跑？”他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跑了？”
光头壮汉一怔。
云昭抬手，星钥光芒大放！心口灰光一闪，幽冥神棺的气息轰然爆发！源初劫火在他周身升腾，混沌色的火焰照亮了整片荒原！
“我等你们，很久了。”
话音落下，他动了！
星移步全力爆发，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流光，朝那光头壮汉疾射而去！
光头壮汉瞳孔骤缩，仓促间抬手抵挡！
轰——！！！
两股力量轰然碰撞！
光头壮汉的身形倒飞出去，口喷鲜血，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乱石中！
余下的六名黑衣人脸色大变，齐刷刷扑上！
云昭不退反进，星钥化作光剑，源初劫火融入其中，一剑横扫！
剑光过处，三名黑衣人惨叫倒地！
剩下的三人脸色惨白，转身就逃！
云昭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以一敌七，斩杀三人，重伤一人，吓退三人——这份战绩，足以震惊整个东华神洲。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他只是看着那三名逃走的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蓝蝶，璇玑，你们……要好好的。”
——
落雁集。
蓝蝶和璇玑躲在废弃的院落中，焦急地等待着。
忽然，蓝蝶抬起头。
“有人来了。”
璇玑心中一紧，正要出手——
“是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昭的身影，出现在院墙上。
他浑身浴血，气息萎靡，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蓝蝶和璇玑同时松了口气，冲上前去。
“云昭哥哥！”
“云昭！”
云昭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弯起。
“没事了。”
话刚说完，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当云昭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他躺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身上包扎着干净的布条。蓝蝶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到他醒来，惊喜道：“云昭哥哥！你醒了！”
云昭点点头，挣扎着坐起身。
“璇玑呢？”
“在外面。”蓝蝶说，“她在等悟净大师。”
云昭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今天，是悟净该到的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外。
璇玑站在院中，望着远方的天际。
云昭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就这样站着，等着。
直到夕阳西沉，一道灰袍身影，缓缓从天际走来。
那是一个和尚。
他衣衫褴褛，赤着双脚，面容沧桑却透着说不出的平和。他的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仿佛一个普通的苦行僧。但当他走近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仿佛一切烦恼、一切痛苦，都在他面前消散。
悟净。
他走到云昭面前，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云昭师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云昭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小师兄……”他的声音沙哑，“你来了。”
悟净点点头，目光扫过蓝蝶、璇玑，最后落在云昭身上。
“贫僧来了。”他说，“这一次，不会再走了。”
夕阳下，四道身影并肩而立。
故人，终于聚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