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3章 燕子不南飞
大哥本来是坐在床上的，他的身体有点打斜，他还是头一次这样的姿势，跟老夫人聊天。
听到老夫人要改遗嘱，大哥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后背一点点地坐直。
他望着老夫人，仿佛要从老夫人的眼睛里，看到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老夫人笑了：“海龙，那么看着我嘎哈？好像我咋地了似的。”
老夫人伸手在大哥的膝盖上拍了一下：“去，把妈那盒子拿出来，我也够不着。”
大哥没有动，还是注视着老夫人。老夫人的脸上，额头，眼角，嘴角，皱纹横生，但在鼻子两侧，颧骨下面，则很光洁，但也显得她异常的消瘦。
大哥不敢注视老夫人的脸，那种消瘦，让他发现对于时间，他掌控不了。
大哥缓慢地开口：“妈，你咋地了？改遗嘱干嘛？”
老夫人有些不耐烦，一边洗着手里的扑克牌，一边说：“让你拿你就拿得了，要不是不想让你老弟知道这件事，我不用你，让他帮我拿了。”
老夫人这份遗嘱，谁都不知道，只有大哥知道。那还是在老房子里写的呢。
大哥郑重起来，两只深邃的眼睛注视着老夫人。
大哥说：“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才想起改遗嘱？”
老夫人笑了，望着大哥说：“都说我稀罕你老弟，他会说话。你瞅瞅你，咋不盼我点好呢？净说那苞米瓤子嗑？咋地，我瞅着面相不行，要跟你冯大娘作伴啊？我要改个遗嘱，就这么困难吗？”
大哥端详老夫人，似乎想辨别老夫人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老夫人有些生气：“你到底给不给我拿？”
大哥说：“拿，现在就给你拿。”
大哥脱下拖鞋，穿着白袜子的一双脚踩在床上，他走到床边的柜子，伸手，打开最上面的衣柜。
他伸手要掀开那层衣服，目光却凝滞了片刻，因为那是一套他永远不想看到的衣服，那是老夫人为她自己准备的装老衣服。
大哥从那层衣服的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盒，是那种装糕点的铁盒子。
大哥把柜子合上，拿着盒子，盘膝坐在老夫人的面前，盒子并没有马上给老夫人，他依然拿在手里。
大哥说：“妈，这屋有摄像头吧，我老弟不就知道了吗？”
老夫人说：“那个小瘪犊子，净整那些个咕咕咚，我让他给我拆了，我睡觉能睡好吗？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偷看我，他拆了之后，我睡眠就好了。”
大哥没再说话，手一伸，把盒子放到老夫人的掌心：“你非要改遗嘱啊？”
老夫人说：“不用给我，你打开吧，我这两只手没那劲儿，打不开。你把遗嘱拿出来，给我念叨念叨。”
大哥眉头有些微蹙，他不想打开这个盒子。但又不能不听老妈的吩咐。他打开了盒子，拿出那几页纸。
老夫人说：“念念，我听听，哪里我需要改一下。”
大哥看着上面的字，他没说话。
老夫人不耐烦：“咋还蘑菇上了呢？你不给我念念，我自己会看呢？你这不是欺负你妈两只眼睛不识字吗？”
大哥沉声地说：“我念，海龙，海生，凤子，梅子，妈这是第一次给你们写信，也是最后一封信，这是我留给你们的遗嘱——”
大哥刚念了开头，就念不下去，两只眼睛默默地看老夫人。
老夫人忽然有些茫然，抬头望着外面的天。
两只白肚皮黑翅膀的燕子，在对面的楼宇飞来飞去，又有几只燕子，从远处碧蓝的天空里飞过来，飞到对面的楼宇上。
不一会儿，一群燕子飞上飞起，飞起飞落，煞是好看。
老夫人轻声地说：“哎呀，又是秋天了，燕子要回家了。”
大哥还沉浸在遗嘱的氛围里，他默默的端详自己的母亲，他的鬓角也白了。
老夫人自顾自地说：“海龙啊，我刚才终于想明白，燕子的大部队往南走的时候，为啥有不走的燕子。
“你说说它们，往南飞这一路，没有运送粮草的，没有车马可以坐，全凭两只小翅膀在那儿扇乎，要是翅膀不够结实，就飞不了那么远。”
大哥不知道老夫人怎么忽然从遗嘱，说到燕子南飞的事情。他顺着老夫人的眼光，也向窗外对面的楼宇望过去。
燕子越来越多，多到让你觉得不可思议，把对面街道那片六层高楼好像都遮掩了。
老夫人说：“我明白了，有的小燕儿不跟着大部队走，就留在咱这东北了，可也不是一直留着不飞回去，到一定时候，它就飞走了，咱东北这儿嘎达呀，冬天大地都冻裂纹了，地里的虫子都没了。”
大哥不明白老夫人为什么一直说小燕儿，他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茫然。
大哥轻声地问：“妈，小燕儿怎么了？”
老夫人说：“我今天终于想明白，那些不跟着大部队走的燕子，是为了啥。”
老夫人也不等大哥回答她，她自言自语地说：“那窝刚出生的小燕儿还没长大呢，黄毛丫子没褪呢，还要再长几天，那小翅膀才能长硬，才能飞。
“原来是这样，老燕子不是不想跟着大部队走，是因为自己的孩子翅膀还没长硬呢。”
大哥眼里闪烁着泪光：“妈，我们翅膀，也没硬呢——”
老夫人回头看着大哥笑：“你还没硬，你揍你老弟的时候，多有劲儿。”
大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哭，又想笑。
老夫人的目光从外面收了回来。她说：“你老弟翅膀也硬了，能单飞了，公司里的事情，该交给他办的，你就交给他。妈知道你身体不太好，别太操劳。”
大哥忍着心里的痛，跟老夫人开玩笑：“妈，你这是要帮着你的老儿子夺权呢？”
老夫人说：“夺啥权呢，你们哥俩还用夺吗？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我今天要说的事儿，跟你俩没关，我说的是小丫儿的事。”
大哥说：“你说妞妞啊？”
老夫人说：“妞妞刚会走，还走不稳当，直咔跟头呢，离翅膀硬还远呢，我还得多活两年，我得看着我大孙女上小学！”
大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说：“妈，你这么想就对了。”
老夫人说：“对，改遗嘱，我上次忘记了，小虎，妞妞，都忘了，写遗嘱的时候，小虎还没回国，妞妞好像还没出生。
“再过一年半载，小豪的孩子都出生了，我咋能把他们落下呢？那孩子们不挑理吗，都给我写上，三个孩子，你看这些钱该咋分？”
大哥说：“我那份不要了，你给三个孩子分。”
老夫人不高兴，瞪着大哥说：“咋的，嫌你妈钱少啊？还不要了。”
大哥笑了：“要，都要，对了，妈，将来智博结婚，他还得生孩子，万一生个双胞胎呢？你是不是要多预备点？”
老夫人说：“海龙啊，你提醒得好，要不我真给忘了，世伟的孩子也得留两份，你这样，海龙，把我名下所有的钱，全平分吧，这样式儿的好分，是不是？”
大哥说：“行，那就听你的。”
老夫人说：“对了，我又想起来一个人儿。”
大哥说：“谁呀？”
老夫人说：“小娟还有一个孩子呢，雪莹挺可怜的，小时候，小娟就扔下她到咱家来，后来她爸又娶了新媳妇，这个孩子又有病，怪可怜的，把她也算上吧，海龙，你说行不行？”
大哥说：“算上吧，那也是你儿媳妇的孩子，也是你孙女。”
老夫人说：“那就好，写吧。”
大哥从包里拿出纸笔，说：“妈，再写一份？”
老夫人说：“再写一份的话，好几页呢，太累你了。”
大哥说：“老妈，可以这样，前面写的不改动，有关财产分割这块，再添加一个遗嘱，将来按照后来添加的遗嘱分配财产，你看这样行吗？”
老夫人说：“这个我不懂，你明白你就写吧，反正让你老弟老妹能看懂就行。”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暖融融的光线洒在床单上，洒在老夫人摆着扑克的手上。
老夫人的眼睫毛不那么长了，有点短。她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大哥写遗嘱。
大哥写完，轻声地给老夫人念了一遍。老夫人听了，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