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孩
武明轩摸了两下狗头，阿黄安静下来喘着气吐着舌头。
武明轩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电话那头的应花花提着菜往小饭馆走，她正要去找老板阿姨加工几道菜，再给妈买两样她喜欢的小炒，等她回家就能吃上了。
昨晚下过雨，雨水把路冲成了烂泥巴地，她只能像拔萝卜一样把自己的脚从地上拔出来。
妈妈发消息催她回去了，应花花噘着嘴一脚踩进泥巴一脚蹭掉泥巴：“你是谁！应以呢？你为什么叫他叔叔！？你太没礼貌了！”
武明轩没礼貌惯了，当应花花在挠痒痒呢，根本没搭理。
“你们在说六一去哪儿玩吗？迪士尼我和我妈一起去过两次了，一点儿都不好玩，要去就去环球影城啊！玩枪多有意思！”
应花花对他说的枪兴致缺缺，她只注意手里装着五花八门的蔬菜和肉的购物袋。
当然，更在意的是用多的钱拿的两包薯片，她特地第一个塞给收银员姐姐。现在它们在袋子最底下了，希望不要被妈妈发现。
“喔……”
“我叫武明轩，武术、明天、气宇轩昂的武明轩。”武明轩脆生生地介绍着自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叫武明轩似的。
但应花花的确不知道：“气……鱼……选……ang？这是什么？”
“哈哈哈哈！你是文盲啊？”
“你才是文盲！你全家都是文盲！哼！你多大了？”应花花踢着一块石子。
“我读三年级了，你呢？”武明轩抓着狗绳。
“啊！什么是三年级？”应花花被狗叫声吓了一跳，张望之后发现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安心下来。
“你居然不知道三年级，你没读过小学吗！难道真是个笨蛋啊？小笨蛋你叫什么名字？”武明轩拔高了音量，阿黄很合时宜地大叫特叫起来。
不知是武明轩的话太扎人还是阿黄的喊叫太有威慑力，应花花一脚踩空摔了一身泥。
薯片爆炸了，跟炮仗一样“砰”地一下被她全压碎了。
“小笨蛋不吱声了被我说中咯！哈哈哈哈！你比我同学都好玩多了！怎么样，去不去去不去？”
应花花撑着地爬起来，拍了拍蔬菜上沾上的泥，不过菜更脏了，要麻烦阿姨多洗几回了。
她拍拍身上的泥又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嘶……你骂我你是大坏蛋！什么影城的我不稀罕，才不让我哥带你一起玩！哼！”
“阿以叔叔已经答应要带我一起去了，你不去那我就一个人玩一个游戏，包场！哎呀我忘了问，你懂‘包场’是什么意思不小笨蛋？”
“不懂！不懂又怎么了，我就是不懂！你懂这么多那你爸妈怎么不带你去玩要我哥带你去？我没听应以说过要带你！”
武明轩被戳中心思，表情一变：“我去过了啊，去过好几回了都。不像你，肯定哪儿都没去过吧？”
“……我虽然没去过你说的地方，但你要是来我们村里肯定连路都走不明白！武什么轩我告诉你，嘴毒的人是没有甜果子吃的，你一定会吃到白雪公主后妈给的毒苹果！”
“哟你还知道白雪公主呢，看来你也不完全是个笨蛋啊哈哈哈哈！”
应花花只想赶紧挂断电话去小饭馆，但又怕挂断电话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应以说上话。
她多期待在这条路上每天都能接到应以的电话，而不是她妈妈的，而不是那些催债的大哥哥大姐姐的。
小小的女孩走在乡间的路上。
她多希望她能走在上学的路上，再走在放学的路上。
什么是三年级呢？她知道小学，她经常去镇上小学的操场和小学生们一起玩。
他们说他们在自由活动，他们在上体育课。
什么又是体育课呢？而什么又是环球影城？
如果这些问题都能在《十万个为什么》中找到答案就好了。
那她躺在床上就能知道她哥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做什么，她就能知道妈妈在麻将桌上藏的那张牌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些都是不会实现的“如果”。
她看到了“家乡味小炒”的牌子。
应花花把菜送进去，在一张桌上等：“我不跟你说了，我找我哥！”
“略略略！他把你扔给我了，他不要你啦！不要你啦！”
应花花一直忍着没哭，这下彻底绷不住“噗”地一声哭了起来，老板阿姨过来问她怎么了。
“我哥……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吗嬢嬢……呜呜呜……”应花花哭得哽咽，女人拍拍她的后背给她盛了一碗牛肉汤。
“好了好了妮儿不哭咯……吃碗美滋滋的汤就不哭了……”
电话断了，武明轩盯着手机上的“花花”两个字看。
她叫花花？应……花花？好他妈难听的名字。
晚上七点半。
江承在自己直播间补觉，醒来已经天黑了。那边刚开播，他给应以刷了答应过他的票。
再往下翻消息，武明轩给他打了十好几个电话，他睡眠质量不错，一个都没听见。但他给武明轩打电话武明轩同样也没听见，这边金毛狗占着线呢。
那只破狗和他家破小孩在团播直播间外鬼鬼祟祟的，江承走过去狗是安静了小孩在张牙舞爪。
他一把给武明轩手里的手机抢了过来，任武明轩怎么踮脚都够不到。
应以的手机，怎么在他手上？
“谁不要你？武明轩你在对谁说话？”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江承一句话就让武明轩抱着狗熄火了：“切，跟你无关！”
见应以出来，江承把手机还回去：“你妹妹急着找你呢，光是哥哥就喊了十几遍。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
应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二十分钟的，一有机会跑出来就急着找他的手机：“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那我很期待啊。”江承笑笑，伸手比出一个“五”：“这回你带他们出去，我一人给这个数够吗？”
五万……？应以看了眼边上的武明轩。
“我还嫌少呢！”武明轩把玩着狗的耳朵，把它们一甩一甩的。
“阿黄会痛的！”江承弹了武明轩一个脑瓜崩，狗叫了一声。
“给你妹妹的学习资金嘛，上学肯定要买书买文具的。”
应花花问他那个男生是谁，什么时候去玩，应以逼问才答了两句摔跤的事。还有呢？应花花说他骂自己笨蛋。
应以就知道那小屁孩儿没憋什么好话，绝对不会再给武明轩逮到欺负应花花的机会。
“少装熟了。她不上学，她没上过学。不像你们家小孩这么‘聪明’。”
应以发他到时候会去村口车站接她，提前十分钟在那等他就好。应花花一扫阴霾，脸上都带着笑地喝起汤。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江承让武明轩给人花花妹妹道歉。
武明轩别扭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江承按着他的脑袋才让他鞠个六十度的躬。
“我凭什么道歉？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笨蛋啊？我没说错啊！”
这小屁孩儿就是用这个调调欺负他妹的？应以也不太舒服了：“别逼我抽你武明轩。”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阿以叔叔你也要抽我，我都被我妈抽破皮了，腿也被黎老师掰紫了！你们这些大人就会欺负小孩！没有天理啊！！！！”
“别喊！别喊！”
武明轩的控诉全被江承按在掌心，密不透风的五指把他的脸捂红了，江承松开手他一直在大喘气。
大狗也围在他身边转着喘气，好像那只狗能听懂他的心思。
武明轩抱着大狗抽泣，都把鼻涕抹到狗的脸上了。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我只有几分钟说话时间。”
“阿以叔叔！我想换你教我跳舞！我真的受不了他们两个大人了，我现在的处境简直生不如死！”
没想到能从一个个子不到自己腰的小孩口中听到“生不如死”这个词。
这么严重啊……
“少听他说的，叫他跳个舞那么费劲，上点方法不是很正常？”江承自己也经历过应以的训练，就知道武明轩是在添油加醋。
不过等他把胳膊伸出来，江承闭嘴了。
武明轩冲应以疯狂地挤眉弄眼，应以两句话支走了江承。他坐下来，大狗一直往他腿上蹭。
“伤口消过毒吗？别留疤了。”应以也很别扭地关心着。
“没事，没事，我自己拿紫色绿色水彩笔涂的，是不是看着很吓人！哈哈哈哈！”
算你牛。
应以抽了抽嘴角，抓起他的胳膊仔细地看了看。
呵……还挺会画，看着挺唬人实际上伤得不重，但伤的确是存在的。
“阿黄很喜欢你叔叔，我也很喜欢你叔叔。”
“呃，我也要说我喜欢你吗？我不喜欢没礼貌的小孩。”应以摸了摸那只狗，毛发很硬，摸起来不太舒服，有点刺挠，“为什么要换老师，黎老师教得不好吗？”
听应以说不喜欢没礼貌的，武明轩腾地一下站起来给鞠了个标准九十度的躬，用之乎者也念书的语调喊：“新——老——师——好！”
应以让他正常点。
武明轩“正常”地坐下来：“黎老师教得很好，不对他教得不好！虽然你不一定教得好，但是我真的不想继续学了，只要让我跳芭蕾我就好折磨！”
“你之前搁大马路上跳那回不跳挺好？”
武明轩不吱声了。
谁被按着头都会不舒服。但小孩被父母按着这似乎是很正常的，如果把这个举动以“兴趣班”来命名，性质又不一样了。
很多时候小孩口中这些最真的控诉被包装在尖刺之中，大人们往往只能注意到刺扎自己的痛，而忽视了话的内容。
应以看到了武明轩手臂上的刺。
这种刺他在自己的后腰上见过，在阿文的手腕上也见过。
俗话说跳舞的人总要比旁人多受伤些。“正常”伤在黎秋扬的腰上，伤在李棠的脚踝处，伤在陈南星的内心深处。
那些不正常的也被统称为应该的。
真的应该吗？
应以多愁善感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跟狗毛差不多，也是硬的，刺挠。
“你爹不跳了换你正好。可是叔叔我一节课很贵哦？”
“只要我愿意跳，我妈多少钱都给的。”……他收回他的心疼。
教谁都是教，赚谁的钱都是赚。
只是没想过他也是被逼着做这些事的其中一员。想过的，想也没用，没用也想。
“对了叔叔你是不是要回去直播了？你快去吧！”
手机上助播催他了。“那就约好了，试听课在周六上午。”
“好！我带我妈一起来！我跳得好就能跟你一起去玩对不对，你不准反悔！”
应以点头说是，武明轩一蹦三尺高抱着狗一蹦一跳地走了，边蹦边喊：“好诶！好诶！哈哈哈哈！江承你失算了吧！”
“……”神人一家。
回到直播间看眼数据，自己榜上江承的票没少刷，相对的他也没少让应以出主意挽回爱人心。
应以神神秘秘地打出两个字——
闭嘴
江承的语音：“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时候就闭嘴？行我懂了。”
希望江承是真的懂了。
周六上午。
应以开了锁，进到自助舞房开始热身。
江承带着武明轩卡着点到了，他没戴口罩，真的照着他的建议穿了一身花枝招展，还搭了个不伦不类的麂皮靴子。
“阿以叔叔！”武明轩一见到应以就冲他脸上扑，他把小孩拉开。
“怎么是你？”
“咋的？是我，不满意？”江承嘴才咧开就被应以一指，“好好好两字箴言两字箴言，我记得！”
江承做了个把嘴巴拉上的动作，真的没再说话。
“我妈妈马上到了！阿以叔叔你先教我两下，我预习过等会儿更好和你打配合！”
“一口一个叔叔没大没小的，叫老师！”
“老师老师！”
应以放了音乐让武明轩自由发挥活动起来。
“你教他这么说的？冉冉升起的舞蹈小托儿？”应以问江承，江承在玩手机，摇摇头。
才八岁的小孩竟然懂这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