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四封信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黑夜笼罩了广袤的山野,连绵不断的公路犹如夜间匍匐地上的王蛇，蜿蜒起伏地沿着江城的方向伸展，裹着疾驰而过的车辆,将周围一切都抛在无尽的漆黑中。
奎哥踩尽油门朝前一路狂飙,手里的狙击不敢离手,眼神不自主瞥向后视镜,确定后面无人追上,便抬手抹了把脸，才去摸放在兜里的手机。
“喂,老板,是我,方奎。”
手机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安静的如同被抽干的空气,只听到车窗外疾风呼啸，虫鸣刺耳。
好一会儿后，手机终于传出冰冷的女声：
“现在情况怎么样？”
方奎战战兢兢道：“回老板，我们跟踪还是被发现了……他应该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两个在跟着他,猴子已经死了。”
女人明显在气愤,手机传出弱不可闻的脏话字眼，隔了几十秒,女人才开口说话：“所以，你跟猴子带着枪跟在他们后面,结果还被他反杀了？”
这声质问让方奎后背直接沁出冷汗，后视镜映出一张眼眶几乎要凹进去的华裔的脸,此刻紫黑色的嘴唇正因害怕不自主发颤。
然而他还来没得得及开口为自己此次拙劣的暗杀辩解，抬头赫然发现后视镜里突然亮起刺眼的车头灯，那是一辆黑色别克君越。
星移电掣之间,方奎便看到这辆别克君越毫无征兆加速撞过来，他连打方向盘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连人带车被狠狠从车屁股后面撞上来，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整个迈腾自后往前掀起来。
砰——
轰轰。
迈腾被掀起来滚了半圈后，惯性促使整个车侧着在地面上划出十几米，嗞嗞的刺耳摩擦声伴随着迸溅出来的火花，水泥路紧跟着出现一道灼热后的黢黑划痕，迎着银月跟零碎星光，宛如一条黑色的巨蜥。
“这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喂，方奎，回答我！”
手机在被强烈撞击的瞬间就脱离方奎的手飞出车窗外，狠狠摔到了地上，但手机的质量不错，并没有被摔坏，只是屏幕碎裂，静躺在侧翻的迈腾车旁边，里面不断传来女人的追问声。
方奎却什么都听不见，粘稠的鲜血一直从额角位置往下淌，大脑陷入了暂时昏迷状态。
但作为杀手刻在骨子的警惕性还是让他很快就从中清醒过来，立马伸手把安全带解开，挣扎着去推开侧面的车门。
然而他好不容易拖着受伤的身体从车里面爬下来，落地的瞬间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军靴走路的脚步声，他扶着车身颤颤巍巍起来，抬头就看到一个戴着太阳眼镜，穿着一身迷彩服，整个身形堪称魁梧的男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手里还带着一把狙｜击枪！
方奎下意识想要转头跑，但他其中一只腿在车被撞击侧翻之后造成了机械性扭伤，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只能拖着腿一拐一拐往前挪动。
但男人完全不给浪费时间的机会，直接一脚重重踢过去，把方奎踢飞出一米的距离，撞上了护栏。
“咳咳——”
方奎当即吐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强撑着慢慢抬头，终于想起眼前这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是谁：“是，是你！”
乔森像是没听见似的，他的视线停在旁边还没有挂断的电话上面，走过去把电话拿起来，斟酌了几秒，才朝电话里的女声道：“snaker，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接下来的日子，记得把枕头垫高一点。”
还没等女人作出反应，乔森就把电话挂断，将手机随手丢到旁边去，随即抬正脖子看向趴在地上还不忘挣扎着起来的方奎。
“你一个杀戮武器，竟然会去效力中国大陆的警察，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钱？还权利？这些我们老板都可以给你，甚至能给的更多，你完全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乔森一字一句道：“他们没有给我任何好处。”
“没有给你任何好处？”方奎觉得难以置信：“没有任何好处你就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他妈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乔森也不恼，眼镜之下平静如水，“我不效力于任何一方势力，我永远只效忠一个人。”
他这么一说，方奎就全都明白了，世界上最麻烦的就是这种人，不追求金钱跟权力，一味只追求精神上的情感。
“你喜欢那个大陆警察？”方奎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用蛊惑的语气道：“但他被那个姓秦的条子给抢走了！你那么想要他，我们老板可以帮你，你根本不需要去效力大陆警察的，我们才是一路人！”
乔森脸上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连语气都丝毫没有波动：“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人，他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你们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方奎在心里忍不住骂这个人有病，既不是喜欢又不是为人，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所谓的真正忠诚，全部都不过数利益驱使而已。
但无法说动乔森，那就意味着他今天必须要被生擒。
他不想落入大陆警方的手！
方奎余光往旁边的碎玻璃瞥去，下意识往那个位置挪动。
乔森没动，站在原地就看他这么一步一步往那边挪，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过程中还扭了扭下脖子，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你想要替他来抓我送给那些条子？”方奎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老子告诉你，你他妈在做梦！”
而他话音刚落，视线中突然闪现一道黑影，紧接着，他整个人直接往后重重倒去，半颗牙齿带着血从口中飞溅出来。
但方奎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他就被乔森跟翻锅里的煎鱼一样翻过来，紧紧反扣着他的双手。
“他交代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是不会让你自杀的。”
乔森半个身躯的重量都压在方奎身上，然后从身后抓着他双手狠狠往上一拉，只听咔咔一声，方奎的两只手臂就这样硬生生给拉断。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瞬间划破漆黑的天穹，附近群鸟受到惊吓扑腾拍打着翅膀，跟着发出“呜哇呜哇”的叫声，像是声效的伴奏，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诡异又渗人。
乔森松开他的手，确定方奎没有能力再自杀，就是听到不远处的警笛声，才转身坐上自己车头已经完全损坏的别克君越扬长而去。
等到梁天带着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只见遍地狼藉，玻璃碎了一地，因剧烈疼痛晕过去的方奎正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梁天随即给邓伟良打电话：“喂，邓局，人找到了。”
-
“好，我知道了，你们先把人带回来，其余的另外再说。”
挂断电话，邓伟良看向眼前的桐黎：“我的梁副支队说，方奎在逃跑的路上被人暗算了，对方撞翻了他的车，还把他的双手给弄断了，就丢在那段公路上，是你让人做的吧？”
桐黎难得接邓伟良的话，“所以，老家伙你要感谢我吗？”
要真说的话，邓伟良确实应该说声感谢，但转念一想立马觉得哪里不对，心想还不是因为秦澈那小崽子差点被杀手给开枪打死，自己为了给秦澈报仇，才让人特意追上去把杀手给拦截下来，不然怎么可能做这种好事。
但邓伟良一想到半年前杨晨在公安局门口被硬生生踢断肋骨的事情，就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这R计划弄出来的这个人格，就是个暴脾气的主，要是来硬的，他就第二个杨晨，说不定比杨晨下场还惨，都一把老骨头了，别说一脚，一拳头他估计现在都要挂氧气罩。
做人嘛，该服软的时候就要服软，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为。
“大家都是一家人，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你这孩子，多见外你说是不是？”
旁边的罗永成：“……”
旁边的顾瑶：“……”
两人差点没被邓伟良短短的一句话震惊掉下巴，仿佛他们今天才认识邓伟良似的，简直不敢相信平时只有别人跟自己服软的份的老狐狸，竟然有一天也会对别人委曲求全。
“邓局，他……”
邓伟良知道顾瑶要说什么，但还是打断了她的话，抬头便向桐黎道：“杀手能够落网，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一条线索，将会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找到那伙跨境贩毒团伙，我替刑侦队全体上下谢谢你。不过，秦澈那小子应该一时半会醒不了，你衣服上面这么多血，还是先回去换一身吧，这里有我们看着，他要是醒了，我立马通知你过来。”
桐黎早就想离开医院，这到处都是消毒水、满是白衣大褂的地方，总让他想起那群嫌自己命长的一群人，“不用打电话，我不会再来医院。”
顾瑶想上前把人给拦住，但被邓伟良给制止，他摇了摇头，示意顾瑶冷静点。
等桐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邓伟良放下拦住顾瑶的手，脸色严肃道：“他不是黎川。虽然都是共用一个身体，但要是他发火的话，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非常大的可能性还会被他弄死。就目前来说，他不信任我们，也不会听我的命令，而我们也不清楚他跟黎川是怎么互换人格的，大概率只有秦澈知道，所以在秦澈醒来之前，务必要安抚好他的情绪。对了老罗，这件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到时候我会向杨厅汇报这个重要的情况，你也跟梁天他们说一说具体的情况，别触他眉头，一切都等秦澈那小子清醒过来再说。”
“可是老邓，这明显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我们要是不把他监控起来，万一到时候……”
“不会的。”
罗永成：“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邓伟良盯着被推进重症监护室、躺在病床上的秦澈，解释道：“早在半年之前秦澈应该就已经知道黎川这个情况，老罗你还记得江州那次抓捕吗？秦澈带着梁天他们去江州抓嫌疑人刘鑫跟齐少华夫妇，结果碰到了前来灭两人口的黄蜂，过程中秦澈跟廖峰在追捕路上和黄蜂短兵相接，结果差点出了事。那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看望他，之后我就有点怀疑，但他们两个应该是串好了口供，对当时的情况说的很模糊，以至于我没办法判断是不是黎川救了他们两个。现在回想起来，救下他们两个的，应该就是这个人格的黎川。”
三人同时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堪称可怕的事情，两个人格之间是独立存在的，
顾瑶见缝插话：“如果真像我们所猜想的那样，那他对13年前的事情，是不是有不同的了解？！”
听顾瑶这么一提醒，罗永成更加坚定自己刚才的意见：“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把他监视起来！”
这个人格了不了解13年前的内情邓伟良不清楚，但有一点邓伟良是可以肯定的——他们用强硬手段的话，最后坐享渔翁之利的人，肯定是那群跨境贩毒分子。
“老罗，你这个建议我不能考虑。”邓伟良转身望着医院窗外的漆黑苍穹，眉宇拧成一条线，“这件事秦澈那小子也肯定在他身边旁敲侧击过，但现在没有一丁点进展，也就说明他对13年前T博士R计划的内情也并不清楚。不过，目前的情况对我们也不全是不利，至少因为秦澈那小子在我们这边，他不会跑去对方阵营就是了。总之呢，我们不能对他上手段，哪怕是普通的监视也不行，这种偏激性的人格，又是实验创造出来的产物，能够保持不跟我们对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还是得秦澈这小子醒来再说。”
-
翌日一早。
刚过六点。
第一缕晨曦透过医院的玻璃窗落下，像羽毛般打在病房的窗台边，泛着金色的光，多日的阴雨天气终于被驱散，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连气温都让人格外的舒适。
“那个，顾支队，要不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江城市局的兄弟们，量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继续在医院动手。”
梁天跟苗妍昨晚把杀手方奎送来医院后，短暂休息了两三个小时，一大清早不放心就过来探望。
此刻病房里只有剩下顾瑶一个人，昨晚确认秦澈没有生命安危之后，邓伟良跟罗永成还要组织局里工作，就暂时回去。而顾瑶作为江州市局刑侦队支队长，昨晚过来江城也只不过是来了解一些关于黎川的情况，了解完了就得走，结果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谁让躺在这里的闷骚是她川哥看上的人。
“不碍事。”顾瑶下意识问：“那个杀手情况怎么样？”
苗妍咬着牙道：“他没什么事，就是两只胳膊被扭断了，医生昨晚已经给他接回来，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顾瑶嗯了声：“这几天你们多派一点人过来，关于吃的喝的，一律不准旁人接手，哪怕是医生护士也不行，这点你们邓局应该也有交代吧？”
梁天跟苗妍同时点点头，能抓到一个活着的贩毒集团的核心人物，严加看管是必须的。梁道：“虽说明天才可以出院，但昨晚邓局已经问过医生，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问题，等他恢复意识，我们就立马把他接回去。”
“行。”顾瑶起身，“江州那次还有工作需要我回去主持，剩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梁天欲要送顾瑶下去，但被顾瑶拒绝了，寒暄了几句，就离开医院。
而她前脚刚走，黎川似乎是刻意避开，后脚就跟着过来。
“川哥！”
梁天还是习惯性喊了一句：“黎法医！”
“秦澈还没醒吗？”
梁天皱着眉道：“医生昨晚来了好几次，说秦队的情况没太大问题，就是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可能还醒不过来。”
黎川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神经其实紧绷的厉害，抱着双臂的手此时正用力抓着，嘴唇也抿的很紧，整个人透着微不可查、劫后余生的心悸跟愠怒。
梁天跟苗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时候的言语似乎变得很无力，犹犹豫豫卡在喉咙里，始终没能说出口。
“梁副队。”
守在门口的一名刑警突然探出头来，“有个护士送来了一封信，说是送给秦队的。”
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梁天快步走过去，“信在哪里？”
刑警把信递给梁天，语气严肃道：“我问护士到底是谁送的，护士说是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小孩子，我觉得很奇怪，咱们秦队好像没有八九岁的侄子侄女吧？”
别说是侄子侄女，他们秦队这个工作狂魔，一年到头很少着家，连自己有没有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