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另类的殉情
陈砺峰以为黎川会因为激动直接从案发现场回医院跟那位姓秦的小子你侬我侬,结果听到黎川淡淡的这么一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就这？就这？！
“陈主任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姓秦那个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躺在医院足足八天才醒来,你这位做家属的,竟然还能够如此冷静的待在这里,这难道不是问题吗？！
黎川不懂刑侦队这些影帝们每次的精彩心理活动,就见他眼神还在出神,感到很疑惑：“陈主任？”
陈砺峰终于在叫声中回过神，支支吾吾的应付：“哦,没什么事,就是老秦醒了的话,黎法医你不去看一眼？”
“看什么？”黎川疑惑看着他：“他人在医院又不会消失,什么时候看都可以,又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这、这倒也是。”
果然不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无论遇到什么事心都这么大，他这个外人纯粹就是瞎操心。
陈砺峰收回自己瞎操心，转而放在现在的案子上：“梁天在电话里已经跟我说明情况,所以你确定这次的火灾不是意外,有可能是凶手第四次作案？”
“不确定。”
“啊？那咱们现在这是……？”
黎川向他投去一个无语的眼神，“陈主任,人命关天的事情，要是跟我们的案子无关,难道就不处理了？”
整个901房间还弥漫着大火被扑灭之后的黑烟，空气中到处漂浮着灰烬,进来的刑警人员没几分钟，头发、眼睫、耳朵，除了口罩之下的地方,全都落满了灰。
但没人在意这些，都专心致志的忙自己手头工作，脚步声很快就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陈砺峰悻悻抿了抿嘴，被这句话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点心虚。良久之后，才结结巴巴道：“怎么会呢黎法医，为死者言，为生者权，这是咱们警察的毕生职责！只要有命案，无论大小，我们都定竭尽全力侦破到底！”
黎川不想听他继续唠叨个没完没了，这种光套话听着他就烦，因此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进吴莹死亡的卧室现场。
袁昭和一名技侦正在给现场拍照，跟王二德的死在厕所里不一样，吴莹是死在床上，整个人是侧躺着的，尸体也呈抱拳状态，典型被烧死后的蜷缩反应。
“川哥。”
黎川示意他继续，“尸体有什么发现？”
袁昭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便起身道：“吴莹的尸体是完整的，川哥你看她胸口的位置，并没有哪里被破坏。另外，有个特别奇怪的点。”
“哪里奇怪？”
袁昭指着已经被烧到塌陷的弹簧床，说：“川哥，一般人床上都有被子吧，即便有人不嫌麻烦每次起床的时候把被子收拾起来，但睡觉总得盖被子的吧？可女死者床上没有被子，就好像……好像她就这样平静的躺在上面，然后被大火活活烧死的。”
黎川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塌陷的床体，上面清晰能分辨出被烧毁，只剩下一滩粘在一起的黑色不明物体的枕头，一张大火烧了一半的凉席，以及一个填充棉絮的玩偶，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余的东西。
——真就像袁昭说的那样，吴莹生前似乎就这样平静的躺在床上，活生生被大火给烧死。
旁边的刑警插话道：“那个，川哥，我们刚刚来的时候，楼下一直有人在吵，都是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然后我经过听了一耳朵，他们说……”
“说什么？”
刑警咽着口水问：“其实都是一些闲话，我当着死者的面说，她今晚应该不会来找我吧？”
黎川：“……”
袁昭完全能理解，在这方面还是有点玄学在的，因此他们平时从不敢马虎对待。他拍了拍刑警的肩，调侃道：“不怕，最多也就纠缠几天而已。”
刑警：“………………”还几天，他一天都得原地螺旋升天了！
“到底听说什么？”黎川无奈问。
刑警吞了吞口水，话都说不利索：“那些大爷大妈说，死者夫妇俩死的好，说他们两人造孽什么的，具体的我也没听清楚，当是走的太快了，就匆匆听了一耳朵。”
死的好？
袁昭疑惑道：“那些大爷大妈为什么这么说？刚才梁副队带研姐他们对这一整栋楼的住户进行了摸排，都一致说他们夫妻俩很恩爱，大爷大妈是这个小区的人吗？”
“应该是吧。”刑警说：“小区一般都设有门禁，要不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应该也进不来吧？”
这个确实。
黎川若有所思，随即对袁昭道：“剩下的交给你了，我要下去找梁天。”
“啊？”袁昭愣住，一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黎川，然后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来？”
他来刑侦队已经大半年，几乎跟黎川来的时间差不多，在黎川还是市局刑侦队法医的时候，他就跟在黎川身后当小弟；之后黎川因为身份曝光离开市局刑侦队，老法医老郭被重新请回刑侦队，他便跟着老郭学习；但一直以来，无论是出现场还是解剖，袁昭几乎都是跟在身后的那一个，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从没有自己亲自带头过。
“川哥，我……”
黎川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总有第一次，你迟早要独当一面挑大梁。”
这话不假，老郭的身体谁都难保证能一直坚持下去，即便能，也总会有退休的时候，而法医这个重要的位置是坚决不能缺人的。同时法医也是最稀缺的资源，方圆几百里打着灯笼估计都找不到一个。就目前而言，有这方面天赋跟智慧，有望接老郭位置的，就只有袁昭这一根独苗了。
这也是袁昭能在市局刑侦队，被当成国宝的原因。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再打电话问我。”
袁昭在黎川的期望中重重点下头，“好！”
-
此刻，
医院。
306病房。
邓伟良跟罗永成坐在病床旁边，面前半躺着正好是刚刚醒来没多久的秦澈。
因为失血过多，又连续躺了近八天，即便身体素质再过硬的人，也没办法在重伤醒来之后还能保持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秦澈原本硬朗的面孔变得有点削瘦，脸色苍白的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底，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没有平时那欠揍样。
“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澈摇了下头，背部虽还在隐隐作痛，总归捡回一条命，这点疼痛也就算不了什么。“邓局，罗副局，我这才刚醒呢，你们就带着一群人过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好歹也等我出院了再说吧？再不济也得让我缓两天，休养休养，真不怕我一醒来看到你们这一张张老气横秋的脸，直接又睡回去啊！”
却听到邓伟良语气严肃道：“我们也想等，但目前的情形等不了。”
秦澈脸上的不正经瞬间被撤回，“什么意思？”
罗永成道：“托你家那位的福，暗杀你的杀手抓到了，目前正关押在市局审讯里面，还派了专门的人二十四小时严防死守。但为了防止再出现半年前的情况，我跟老邓已经商量好了，这几天就提审，一定要从他嘴里挖出有关那群跨境毒枭的藏身之处！”
“不过。”罗永成话锋一转，问：“一直在暗处默默替你家那位做事的人，到底是什么人？能毫无压力碾压那种级别杀手，并且还把人给生擒了，恐怕不是一般人吧？”
原来上面还不清楚乔森的身份。
“我也……”
邓伟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随即强行打断：“你小子还想隐瞒呢？黎川身上的秘密，也就是你之前一直小心翼翼藏着掖着不想让我们知道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已经知道了？
黎川双人格的事情已经被知道了吗？
那他受伤躺在病床时间，难不成……
“你小子现在心里肯定很好奇我们怎么知道的吧？”邓伟良哼了一声，“当警察的，穿上警服的那一刻，不就已经明白一个道理了么——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老人家被他揍了？”秦澈打量了一番，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看不出来啊，邓局，一把骨头了还这么抗打！”
噗——
邓伟良刚喝进嘴里的凉白开差点没喷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嘴，涨红着脸道：“什么叫做一把老骨头？不会说话就闭嘴！而且，就算老子一把老骨头，照样能把你这欠揍的玩意狠狠揍一顿！”
“老邓老邓，别生气，别生气。”罗永成赶紧转移话题，“咱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还没说呢，时间不等人，揍人的事先挪一挪，人就在这呢，难道还跑了不成？！”
秦澈：“……”
邓伟良一听，确实非常有道理，秦澈是市局刑侦队支队长，除非撂挑子不干，否则就逃不出他的五指心。
“那就看在老罗的面子上，把你这欠揍的玩意儿先放一放。”邓伟良语气又变严肃起来，“今天之所以一起过来看你，就是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有事情要跟我商量？指的应该不是关于黎川的事吧？”
“不是。他的事情没那么严重，之后再说。”
“那是……”
“跟带回来的那个杀手有关。”
邓伟良直接步入正题：“你被送来医院抢救的当晚，梁天他们也从那段公路上把人给带回来。就像老罗刚才说的那样，这次多亏你家那位，才能够把人生擒回来。原本追杀你们的一共有两个人，但其中一名应该是黎川为了保护你开枪打伤了，然后被我们抓回来的那个杀手，觉得自己这个同伴有可能因为受伤被警方抓住，从而供出对他们老板不利的东西出来，所以在当场就被灭口了。这是老郭现场拍下来的照片。”
罗永成随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组照片递过去。照片里，人身体的各个组织已经完全变成一滩肉泥，头部为人类全身最硬的骨头，也裂开分成两半，淡黄色的脑浆从骨头中迸溅而出，跟其他人体组织混杂在一起，画面堪称用血肉模糊来形容。
不仅如此，上面的车轮胎印清晰可见，数不清的车印子错开交叠在一起，那不是一次碾压后的结果，而是多次来回碾压的结果。
“他出手的话，不可能只打伤，另一个杀手估计当场就被他开枪打死了。”
邓伟良跟罗永成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秦澈嘴里的这个“他”指的是谁，后知后觉才知道说的是黎川第二人格，两人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秦澈的意思。
“你是说，另一个杀手在已经死掉的前提下，还被他的同伙毁尸？”罗永成不明白，“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邓伟良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老郭在他被碾碎的尸体上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尸检结果也表明那个杀手就是个普通人，至于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这种跨境毒贩的变态心理不是我们普通警察能够猜的到的。不过，在他同伙身上倒有很多发现——距离被撞翻的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我们收获了一部手机，技术人员从里面得到了一串陌生电话号码，我们猜测应该是他打给自己雇主的。只可惜那个电话号码是个国外IP，即便我们知道他的雇主在国内，也根本无法具体定位。”
“所以，您老人家想提审那名杀手，其实也是想根据那串电话号码，把幕后指使给调出来，对吧？”
跟聪明人讲话的好处就在于一点就破，根本不需要浪费多余的时间跟口舌，邓伟良点头：“对。”
可是不应该，按照秦澈多年来经验，抓到人的当天就会立马对要犯进行审讯了，越拖饵的作用越小，也就越容易把目标线索给中断。
秦澈立马反应过来：“他拒绝配合警方？！”
邓伟良跟罗永成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病房里安静的只听到挂瓶的药水在滴答滴答往下滴落，以及外面的风拍打着窗户传来几声闷响，巨大的压力无形中从顶头落下，挤压着三个人的肺腑。
好一会儿后，邓伟良熬了几个夜沙哑的声音慢慢脱出：“他的身体没有受到特别重的伤，就是双手被拧断了，把他送来医院的当天就给接上，第二天我们就直接把他带回局进行审讯。跟你小子猜的没错，他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并且还在审讯室里挑衅我方的审讯人员，而且根据他的意思，如果不是你家那位，他早就自杀了，不可能有机会让警察还能够活着把他押回来。把他的胳膊拧断，估计也是防止他自杀。”
“我跟老邓过来呢，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罗永成道：“毕竟你当初能让前金三角大毒枭卡文开口，在审讯这方面是你的强项。”
秦澈问：“有审讯的录像吗？让我看看。”
这两只老狐狸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秦澈的话音刚落，罗永成立马从公文包里把笔记本给拿出来，迅速插上移动硬盘，就放到临时搬过来的桌子上。
几秒后，电脑里就传出男人阴冷的声音。
“我说你们大陆警察就不要白费力气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家伙，你觉得你们这群警察还能活着把我带回来吗？”
这次审讯由邓伟良亲自上阵，平日里温和敦厚的老领导形象俨然褪去，庄严肃穆的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如同一把刚磨好的钢刀，锋利而凌厉。
“人活着不好吗？活着才可以享受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邓伟良死死瞪着他，“只要交代出你的幕后指使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真实的目的是要干什么？只要你如实跟我们交代清楚，就是戴罪立功，我可以保证你重大立功表现。”
然而对方根本不予理会，直接装死闭上眼睛，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无论接下来邓伟良用多大的利益诱惑，对方就像一个失明失聪的盲人，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不行。”
秦澈觉得完全没有继续再看下去的必要，便把电脑给转回去。
邓伟良跟罗永成看着他，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问：“什么不行？”
秦澈眉头几乎拧到一起，“能让一个犯罪者开口的前提，是犯罪者先得开口，但邓局整个审讯录像看下来，这孙子完全拒绝开口说话。或者准确一点，他已经做好去刑场的准备，就是这个人对各种诱惑没有动心，没有求生的欲望，说白了就是要为他雇主的秘密守口如瓶，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这这这……”罗永成圆润的脸盘子瞬间塌下去，“难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有关那帮跨境贩毒分子的线索，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掉！”
却听到秦澈抬头问：“对分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邓伟良摇了摇头，“他是境外人员，公安系统内部查不出来，我昨晚连夜跟公安部打了报告，估计得等几天才能知道。”
“那黎川呢？”
“你家那位他清楚？”
秦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