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特殊的死者
闻言,黎川心头一颤，全身上下就像被寒冰淬过一样，一点一点变得冰凉,整个人呼吸似乎被真空机抽干,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此时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13年、刚满20岁,这种敏感又特别的数字,同时又满足两个条件，是绝对不可能那么碰巧的。
怎么会……
怎么会……
但黎川在情绪这方面隐藏的很好,不会轻易让人发现自己有破绽,很快就镇定下来。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要从客厅里走出来的熟悉的身影,赫然像当头一棒,直接打在黎川的天灵盖，让他所有支撑的力气，尽数化为乌有。
惊慌，害怕,愧疚,自责，这一切像是惊涛骇浪,随着13年的七具鲜血淋漓的白骨，将他整个人吞没。
“黎哥……”
梁天本想问黎川这个刘佑嘴里的这个朋友的弟弟是不是跟他认识,但一想到这里不是问这种话的地方，也就暂时把这个疑问给压下去。
“刘佑,是警察来了吗？”
身影随着喊声将近，黎川闭眼深呼一口气，复睁开后,往后退了几步，“梁天，你先在这里问着，我有事要去找苗研他们。”
连黎川自己都没有发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颤，但那些情绪已经将他整个人吞没，没有太多精力注意到这点。
梁天错愕看着他，大概是察觉到什么，没有再继续问刘佑，插科打浑说了几句，就转身跟上黎川。
这栋小区是电梯房，要去哪一栋楼，直接坐电梯更方便，然而黎川却完全不考虑这点似的，想都没想就选择了走楼梯。梁天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真的从第九层走到第一层，到五楼的时候就把人给喊住：
“男神，到底怎么了？”
这是梁天第一次看到黎川带着个人情绪从现场离开，大概率也是唯一的一次，也证实了他刚才的推测，黎川认识刘佑这位朋友。
黎川在梁天叫声中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他抓着扶手，手背因用力而青筋凸起，等情绪稍微缓过来，才开口说：“刘佑房间里的那个朋友我认识。”
果然。
梁天顺着他的话道：“所以，他的弟弟就是当初跟男神你一起执行任务的……”
“对。”黎川呼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镇定，“他叫卓旭。”
“男神，你见过他？！”
“见过。”
可是不应该呀？
按照会议上张检察长的意思，当年组建的雷霆特别行动小组，别说是朋友过来探望，连家里人都不能，那黎川是怎么见过卓旭的？
大概率是察觉到梁天的疑问，黎川难得解释：“正常情况下，我是不会认识卓旭的。虽然在飓风行动之前我们一直都在公大生活，除了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之外，基本不会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但卓旭是个例外。卓旭比他弟弟大四岁，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他当时读的是人类行为心理学研究，而这个课题，刚好跟犯罪心理学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当时是跟着带他的教授来公大进行交流学习，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他的。”
难怪，要不这样，那黎川压根就不可能会认识卓旭。
梁天刚想说点什么，就听黎川又道：“我现在还不能见他，他认识我，等会要是需要了解情况的话，你就带苗妍跟徐蔚他们过去吧。”
“可现在距离飓风行动的事已经过去13年，卓旭应该认不出男神你来了吧……”
黎川不确定，他的样貌跟13年前相比虽然变了很多，整体的五官跟轮廓，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总体上并没有到完全不一样的程度，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总之，我们分头行动，摸排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等会我要进失火现场看看，问到线索回头再说。”
“行！”
因为有黎川这个前法医在，老郭这个身体抱恙的老法医的工作轻松了很多，很多外勤只要黎川去了，那老郭只需要等尸体被送回来，完成后续的解剖工作就可以，因此大部分时候，都会让袁昭这个未来可期的新手法医过去跟着观摩学习，顺便帮忙打打下手。
此时失火的房间的温度已经彻底冷却，刺鼻的气味随着空气流动在慢慢消散，介于两名死者可能跟此次案件有关，消防大队长在梁天提前说明下并没有立刻把死者搬出来，而是灭火之后一直让现场保持原状。
“男的被烧死在厕所里面，女的被烧死在卧室，起火源还在排查。”消防大队长简单扼要跟黎川说明当时的情况：“我们过来的时候一整层楼都已经在烧了，火势太大我们根本进不来，然后我们的人还特意跟小区的物业要了两人的电话，但一直没有人接。”
“没有人接……”黎川示意袁昭先进去，再转头回来继续问：“单纯指的是电话打不通，还是其他情况？”
消防大队长不是很清楚，随即把当时给死者打电话的消防人员叫过来，对方很肯定道：“我是先给男的打了电话，对方虽然按下了接听键，但一直没有接听，我们朝着电话吼了好一会，对方也没有回应。然后我便给女方打电话，女方这边就是直接打不通了状态。”
也就是说，当时的男死者还有点意识，却因为没办法开口，只能被火活活给烧死。
黎川若有所思，跟消防人员说了句谢谢和一句辛苦了，就往男受害者被烧死的厕所方向走。
袁昭正拿着镊子不知道在夹什么东西，见黎川又过来，便夹着东西转过身，“川哥，报案人的直觉没错，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火灾死人，这两个死者，很大概率跟咱们的案子有关。”
“你手里夹的这个是什么？”
袁昭没有立马回答，他勾勾手指让黎川蹲下来，指着死者心脏那一块凹陷下去，空荡荡的地方让黎川看。
黎川眉头紧跟着皱起来，心脏那一块血红色的地方可以用融化来形容，护住心脏的胸骨已经完全变成一滩烂泥，而胸骨下面的心脏不知所踪，整个地方只有一个空洞，就好像心脏不翼而飞了一样。
“这到底……”
“是碱金属钾。”
“什么？！”
袁昭也拧紧眉关，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其中一位消防人员说，他们把火灭了之后进来清理火苗，看到男死者心脏的位置有诡异的紫色火焰在燃烧，但当时都忙着清理现场，他们也没怎么多想，就用灭火器给喷灭了。然后我刚才拿放大镜看了一下，里面有些黄色物质，就是我手里夹的这个，这是熔体冷却下来之后超氧化物的黄色物质，完全符合钾自燃后产生的化学反应。”
碱金属钾遇水就会发生强烈的燃烧反应，加热之后更是会产生剧烈的爆炸，若是剂量足够，程度不亚于白磷燃烧。
“川哥，死者的心脏都给烧没了，看样子凶手用钾的剂量应该不低。”
黎川随即给梁天打了个电话，叫来几个刑警封锁现场，完了，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死者的胸前，道：“能造成这么大的面积，又如此惨烈的伤害，并且还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物质成分，钾的纯度应该是实验级别的，而平时普通人本能够买到的，或者是能够接触到带有钾成分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一些有机化肥。但那些有机化肥一燃烧，肯定会留下其他有机成分。你先把这个装证物袋，等会让陈主任他们去查，实验级别的钾的渠道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
袁昭点下头，把镊子夹着的黄色物质迅速装进重物袋。
起身的时候，袁昭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又抬头朝黎川道：“川哥，说到实验室，郯博士那个叫杜锌的师兄的死，就跟实验方面有关，这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关系啊？”
杜锌的案子在咸宁分局，目前还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没有线索和证据证明杜锌的死跟研究院有关系，那边自然不可能允许警察进去调查。
黎川没想到袁昭会联想到这个，感到有点意外：“为什么会这么想？”
两人给现场拍了几张照片，就合力把尸体搬到了阳台上。在光线下，能清晰看到死者一整个身体已经完全被烧成黑炭，并呈“抱拳”姿态；尸体的鲜血跟烧成碳的皮肤全部杂糅到一起，分不清到底是皮肤组织，还是模糊的血肉。
地板上也全都是被灭火后的灰，阳台墙壁的四周，在大火侵袭之下黑黢黢的一片，仔细感受，还能从中摸到还未冷却的温度。
“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袁昭顿了一下，缓缓道：“凶手在信上不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杀多少人，然后让秦队他在他杀死下一个被害人之前找到有关的线索嘛，王鹏、杨勇、田江，跟凶手口中否认自己杀害的陈彪，我们都没能够在他们身上找到凶手下一个剧本的线索，所以我就在想，凶手会不会因为自负，觉得咱们实在是……带不动了，就自找死路给咱们主动提供？毕竟川哥你们去淮南找田江的尸体，这个变态还担心我们查尸骨的时间太久，贴心给我们自曝了死者信息。”
会这么想确实无可厚非，凶手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人有点嫌自己的命活的太长，但在看到第四封信后，黎川却改变了这个想法。
如果凶手早就已经写好了剧本，那无论他们多么努力的去找下一个被害人的线索，始终都会来迟一步，然后——就会发展成，无论他们做多大的努力，他们也只会眼睁睁看到被害人在他们眼前死去。如此循环，他们最终因此变得崩溃，再慢慢的，信心被打击，变得颓废不堪，一蹶不振。
所以，凶手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要杀多少人，恰恰相反，凶手心里非常的清楚。
只是黎川到目前为止仍然看不出凶手编写剧本的企图，要是凶手是按照《圣经》来进行杀戮，找的都是跟数字13有关的犯罪者，那王鹏被割舌、田江被以裸｜体分尸，这绝对不是凶手的一时兴起，更多是某种刑罚的投射。
而在西方的《圣经》中，并没有符合条件的这类刑罚。
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刑罚手段，反而倒像是中国……
“川哥？”
“川哥！”
黎川猛地回过神，敛了敛神色，道：“警察办案不能先入为主，我们可以进行合理的推测，但是是要在有证据的前提下进行。”
袁昭失望点点头。
“不过……”
袁昭又期待抬起头：“不过什么？”
黎川：“不过回头要是查钾的来源，可以让他们往这个方向也查查。”
“川哥，我们查到这户夫妻的个人信息了。”徐蔚急匆匆跑进来。
看到蜷缩成一团黑不溜秋的尸体，徐蔚好奇蹲下来，“这烧的，估计他妈来了都不认识了吧？”
袁昭道：“徐哥，别说他妈不认识了，就是她本人来了估计都不认识。”
黎川打断两人的调侃，道：“先说说他们两人是什么情况吧。”
“哦对对对，还是正事要紧。”徐蔚麻溜道：“这户夫妻，男的叫王二德，今年35岁，是一名服装厂的员工；女的叫吴莹，今年32岁，也是同一个服装厂的员工，他们两人是夫妻。据物业的口供，他们夫妻两人是前年才买进这个小区，两人感情一直都特别好，从没见过夫妻两个吵过架，这点我们也跟小区其他人证实过，确实如此。”
“一对中老年夫妻，又不是新婚燕尔的小情侣，吵架肯定是在所难免的，不吵才是最有问题。”
“所以川哥你的意思，他们俩人是在别人面前装恩爱？！”
从刘佑的供词中可以知道，王二德是个会骂脏话的男人，而且还骂的特别脏，一般这种男人是绝对不可能说平时不跟老婆吵架，至少不会一次都没有。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还有！”徐蔚往下说：“我们调取了小区的监控录像，发现他们夫妇俩是昨晚凌晨一点才开车回到家，并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还出去了一趟，然后回来后，就是一直到今早被发现房子着火，他们夫妻俩都没有出去过了。”
“凌晨一点回的家，凌晨三点又一起出去了一趟，那也就是说，王二德跟吴莹在房间起火的那几个小时里，其实是一直处于清醒的状态……”
这句话其实是黎川说给自己听的，但徐蔚跟袁昭还以为是跟自己说，都争先恐后表达自己的意见。
徐蔚道：“我也觉得他们夫妇俩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是醒着的。监控录像显示，他们是凌晨三点四十多分才回到的家，正常人在这种时间回家的话，不太可能倒头就能睡，更大概率应该是在刷手机吧？而且另外一个奇怪的点就在于，他们是在服装厂工作的，哪怕是三班倒，也不太可能一点多回来，然后快要凌晨四点又回去上班。”
袁昭虽然是法医，职责更多是从尸体上面找线索，但袁昭心里一直有一颗搞刑侦的心，也跟着道：“真像徐哥这么说的话，那王二德夫妇他们两个后面起火的时候没办法逃出来，难不成是凶手用什么药物把他们迷晕了？不对不对，凶手当时出入过901的话，监控录像不可能没有录下来。”
两人还倒是挺有想法的，但猜测总归是猜测，还是得先找到证据。
“徐蔚。”
“在！”
黎川吩咐道：“你先去调查王二德跟吴莹之前有没有犯罪记录，全部的犯罪记录，有的话立马打电话告诉我。”
徐蔚问：“川哥，全部的犯罪记录，是不是也包括他们未成年的时候？”
之前总结出来的规律，凶手是有筛选机制的，都是筛选在13岁左右就开始实施犯罪的人群，要是王二德跟吴莹夫妇两人也是这样，那就更加证实了凶手的筛选机制跟西方数字13有关。
黎川嗯了声，道：“哦对了，等会你跟你梁副队说一声，要是查小区监控的话，不要只查这两个星期的监控，近两个月的监控都要查。”
徐蔚点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就起身去忙活。
“我们去卧室看看女受害者。”
王二德的身体表面除了钾的燃烧过后留下的反应，其他的就没办法看出来，要想进一步确认尸体在生前发生过什么，就只能等回去解剖。
袁昭听话跟在身后，这会陈砺峰带着人已经赶到现场，正在对整个901房间进行地毯式摸索，见黎川跟袁昭从阳台方向出来，连忙把人叫住：
“黎法医！”
黎川闻声停下脚步，“陈主任有发现？”
陈砺峰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小声道：“梁天估计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从医院传来消息，老秦醒了。”
黎川肉眼可见松了口气，眉梢带着明显的喜意，“好，我知道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