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提审丁楚越
一个小时后。
下陆刑侦大队审讯室。
丁楚越带着手铐跟脚铐被两名刑警押到审讯室,七年的铁窗泪时光足以让一个人改头换面。昔日骄傲的天才，如今跟所有劳改犯一样剃着寸头，双目无神,皮肤苍黄,跟照片里那个曾经留着头发,长相颇为出色,自负又抱有理想的青年完全判若两人。
看到坐在审讯桌对面的秦澈跟黎川,丁楚越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对突然有人来找自己丝毫不感到惊讶。
“丁楚越。”
丁楚越抬起头,但并没有说话。
“我是江城市局刑侦队支队长秦澈,我旁边的这位是黎警官。”秦澈道：“知道我们两个为什么今天过来找你吗？”
对面依旧没有张口。
负责看押的刑警见状,下意识在后面催促,却被秦澈抬手给制止。
“丁楚越,七年前你在实验室因毒瘾发作拿刀捅死了和你一起工作的同事，最后你以涉嫌杀人跟吸毒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零一个月。但由于你在牢里有立功表现，有期徒刑十年零一个月变成了七年零三个月，再过个三四天,你就可以刑满释放重新回归社会。”秦澈话锋一转,“可是据我们调查，曾经作为天才的你,想要在生物研究这个领域大显身手，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那么我们就很好奇了，一个天天都泡在实验室里的人,为什么突然会跟毒品扯上关系？”
丁楚越终于敷衍开口：“没有突然，警官，人压力大的时候,又无处发泄的时候，总会想找点别的东西来压一压。这跟男人压力大的时候会忍不住吸烟一样，只不过我吸的是毒品而已。”
“你自己去找的毒？”
“这个问题我已经跟其他警官交代过了，秦警官与其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还不如找他们问问。”
秦澈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紧紧盯着他，“找不找他们问是我们的事，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是你自己去找的毒吗？还是有人介绍给你？”
丁楚越仰头看了看审讯室的天花板，好一会才转回来，“没人介绍给我，是我自己去找他们的。我自诩天赋异禀，在学校的时候总是瞧不起别人，可等我去了研究院之后才发现，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渐渐的，我就觉得我总是跟不上他们，心里压力越来越大，每天做完实验后总是在崩溃的边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吃安眠药吗？”
“吃。”
“吃多少？”
“一开始会按照医嘱一粒一粒的吃，后面吃一粒根本不管用，就开始往上加。”
秦澈刚想顺着话往下说，黎川突然插话道：“可我听某个人说，你平时的状态非常好，还经常在做完实验后跟朋友一起出去喝酒，而且当年你把你同事史容良捅死之后，他并没有在你的宿舍看到有关安眠药之类的瓶子。”
丁楚越听到这话，眼神明显变得不太一样，“谁说的？”
黎川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道：“你说你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在吃安眠药无用后才去找毒，那你回答我，为什么在你的宿舍里没有发现安眠药相关的药瓶？还有，在宿舍里也没有发现相关的毒品。”
瘾君子随身都会携带毒品，这是一定的，为的就是防止会突然毒瘾发作。要是丁楚越是个瘾君子，虽然在研究院人多眼杂，哪里都不安全，但每个研究人员都是单独的宿舍，还配备智能锁，也就是说，在这种环境下，丁楚越作为一名瘾君子，是绝对不可能不在自己宿舍内□□。
即使丁楚越会辩解自己是担心会被人知道自己吸毒的事情，把毒品藏在外面，但问题来了，万一毒瘾突然发作了怎么办？
所以，丁楚越这是有意在隐瞒！
“我把毒品藏在外面，需要的时候再去拿……”
“瘾君子对毒品的耐力通常只有二十四小时，除去毒品的剂量，种类，以及吸食的频率，最多撑死三天，这是对毒品耐力的极限。”黎川打断他的话，继续往下说：“我就暂且先假设你是最轻症状的那种情况，三天发作一次，但据我所了解，研究院因为当年的一些事情，管理人员出入变得十分严格，基本半个月才会被允许出去一次，而你毒瘾三天发作一次，如果不把毒品放在身边，你回答我，你是怎么撑过那半个月的？”
黎川的审问永远是快、准、狠，从不会拖泥带水，以至于丁楚越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来不及反应，表情变得非常不自然。
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害怕——害怕直视眼前这双如同一只猛兽捕捉到猎物，下一秒就会立马咬断自己脖子的眼神。
“可能放在其他地方吧。”丁楚越移开对视的视线，“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确定吗？”
审讯突然陷入了安静。
丁楚越在黎川死亡般的凝视下如坐针毡，双手紧张抓到了一起，铐在手上的手铐在牵动下相互撞击，发出哐哐刺耳的声音。
“这位警官，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丁楚越低着头道：“我吸毒，导致毒瘾发作，在意识不清醒下捅死了史容良，这些在七年前我就跟警方如实交代了，笔录里写的很清楚，警官你可以看看。”
黎川冷冷盯着他，“丁楚越，你是觉得我们什么都没有就过来找你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蹲完这几天的牢，就可以刑满释放了？”
丁楚越猛地抬起头，眼睛中迸发出可怕的神色，“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误会，对付你我们不至于还要搞小动作，更何况你对我们来说，也并不是找到线索的唯一通道。”黎川双臂交叉环在胸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言辞狠厉道：“我刚才的话并不是在威胁你，而是给你提个醒。”
“提醒？”
丁楚越的眼神明显是不相信。
但黎川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你觉得你蹲完这几天的大牢就可以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吗？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在七年前没有把你处理掉，让你活到了现在？丁楚越，你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对吧？”
丁楚越的瞳孔随着黎川话一点一点在紧缩，最后整个人处于恐惧不安的状态，身体肉眼可见在微微发抖。
“这份当年的笔录被人调换过了。”黎川让秦澈把资料拿出来递过去，道：“我们虽然可以询问当年负责你这个案子的领导，可那样太花费时间了，我们等不了，所以就想着，还不如直接来找你这个当事人更快。”
丁楚越从不安中回过神，眼睛盯着秦澈推过来的笔录文件，又抬头去看黎川，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是我让人做的？”
“当然不是，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只是过来给你提个醒。”
“你把话说清楚！”
黎川对这种揣着聪明装糊涂的人跟死到临头还嘴硬的人是相同的看法，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七年前他们没有把你处理，大概率是知道警方那时候暂时不会查到你这边，所以觉得就这么放着你不管也无所谓。但就在今天，我们调取了你当年的口供，发现它被调换的迹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调换的，但结合你马上就要出狱这点来看，时间应该不是特别久。丁楚越，你人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话音一转，黎川又道：“你知道了一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如果你觉得你蹲完这几天的大脑就能够安然无恙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在七年前没有把你处理掉，仅仅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威胁到他们，但现在警方已经查到研究院，你觉得他们还会留下你吗？”
丁楚越脸上的颜色随着黎川的话一点一点褪尽，最后变得一片苍白，瞳孔中倒映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只能通过舌头舔舐变得干燥的嘴唇来缓解。
秦澈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乘胜追击，“丁楚越，不是我们恐吓你，这是事实摆在你面前，你信不信你只要踏出监狱一步，你家里人转头就能够收到你新鲜的尸体？但如果你跟警方合作的话，我可以跟你保证，警方一定会保证你跟你家人的生命安全，可如果你继续拒绝跟警方合作的话，别说你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你家里人还会被你连累，你得考虑清楚。”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静，暖黄的灯光打在丁楚越瘦削暗黄的面孔上，将上面每一寸褶皱都照得一清二楚，连每一个恐惧的表情，都暴露无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看押丁楚越的刑警不清楚这两个从市局过来的领导心里在想什么，但看到丁楚越这个仍然拒绝交代的样子，忍不住从身后发出警告。
这次秦澈没有再阻拦，而是看向旁边黎警官。黎警官不愧是年少有为的缉毒警，什么样的情况都碰到过，脸上的表情八风不动，严肃地像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也难怪丁楚越看到的第一眼会选择挪开眼睛，这样带有穿透力，能把人心里的一切都看穿的眼神，让人打心里都在发寒。
“我都已经这样守口如瓶了，他们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砰——
泛着银光的金属手铐狠狠砸在了审问铁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看押刑警闻声，猛地下意识死死赶紧把人按住，“干什么呢，给我老实点！”
丁楚越被按着趴在审讯桌上，他就以这种姿态看着黎川，然后道：“我在实验室见过你。”
秦澈的心瞬间被揪起来，他张口想问丁楚越在哪里见过，但黎川抢先一步道：“你知道郯老博士把我带回来的事？”
黎川挥挥手示意看押刑警把人放开。
看押刑警看向秦澈，得到准许后，才慢慢把按着的手从丁楚越身上放开。
“知道。”丁楚越坐直了身。
“所以从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你就认出我了。”
“对。”
“那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我还不想死。”
原来丁楚越一直想隐瞒的事情，是这个！
黎川没有开口往下问，似乎是已经猜出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但秦澈毕竟不像黎警官一样是公大传奇般存在的男人，还没到那种一窍通百窍通的地步。
他问：“你知道郯老教授在实验室藏人之后，然后呢？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丁楚越斟酌了一会，道：“我通过他们私下聊天知道郯教授曾经跟多名生物学家配合警方执行过特殊的任务，所以看到他把人藏在研究院里面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肯定跟那次“特殊的任务”有关，尤其后来我发现有警察24小时监控研究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没有错。后来，我害怕到时候郯教授这个举动会祸及研究院，给我工作上带来很大的麻烦，我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平时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我一直以为这样这件事情就过去了，也就没当一回事，但没有想到，这件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么说来，郯老在世的时候，蚂蟥那伙人就已经知道黎川还活着的事？
可是不对啊。
要是当时蚂蟥那伙人知道黎川还活着的话，不可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毕竟当时的黎川处于虚弱期，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你在那时候就被他们盯上了？”
“没有。”
丁楚越道：“郯教授还在的时候，研究风平浪静，我们跟着郯教授一起搞研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从郯教授自杀后才开始的。”
果然。
研究没被生物公司收购，就还在警方的监控范围内，而警方要监控的，主要还是郯琢。
“那也就是说，你身上所发生的事情，都是从研究院被生物公司收购开始？”
丁楚越沉沉点了下头，“对。那家公司收购研究院之后，我就发现我们的研究方向变了，开始往人体基因方向发展，而且还是有关变异的方向。其他人知不知道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我不清楚，但就我个人而言，这种项目明显是反人类的，并不觉得这是国家支持的项目。所以等我想要拒绝的时候，就有一伙人找上了家门。”
“什么人？多少人？他们长什么样的？”
“他们一共来了五个人，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带头是一个男的，30多岁，他手里还带着枪。”
可惜不能把云慕青给带过来，不然这会就能作犯罪人脸画像了。
秦澈在心里感叹了一下，道：“他们让你吸毒了，对吗？”
提到这个，丁楚越明显眼眶变红了，抹了把脸，又无声哽咽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气氛瞬间如坠冰窟，伴随着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寒风，从脚底蹿进人的脊髓，让人不寒而栗。
“那你为什么要杀史容良？”秦澈双手抱拳抵在下巴处，压低眉头道：“史容良是无辜的。”
“我没有杀他，我这是在帮他。”
“什么？帮他？”
黎川替丁楚越补充道：“史容良应该也是知道了点什么，想要退出研究院，或者说，他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你丁楚越，然后在威胁的不堪重负之下，史容良选择了自杀，也就是借你的手给他一个解脱，对吧？”
“你说的没错，就是这样。”丁楚越两只手互相紧抓着，咬着牙道：“史容良是个从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有人收养他，他是靠着国家的资助一路过来的，所以他被用跟我同样的手法胁迫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的拒绝。但他知道自己是没办法从那伙人手里逃脱的，收购研究院的公司有问题，只要他还在H省，那他就注定死路一条。然后，他便私下求我帮忙杀了自己。”
秦澈疑惑问：“你竟然答应了。”
丁楚越慢慢低下头，表情让人看不清，只能听着丁楚越的声音闷闷从下面传上来。
“我没有答应他。我家里还有父母跟一个妹妹，要是我答应他，被那伙人看出来的话，我父母跟妹妹很可能会被他们杀死。我得为他们考虑。”
“但你最后还是杀了他，为什么？”
丁楚越艰难地吸了口气，似乎陷入痛苦之中，低头沉默许久，直到看押刑警用指关节在桌面提醒注意态度，丁楚越才又慢慢抬起头。
黎川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他们让你这么做？”
秦澈被一提醒，也反应过来——那伙人担心自己动手会招来警察，可能会暴露自己的目的跟计划，所以干脆借丁楚越这把听话的刀，神不知鬼不觉把史容良一并处理掉！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划，把警察都骗过去。
这种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细思极恐、并有组织有计划的行为，简直太恐怖了。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史容良死前都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