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比谁都清楚他的为人……
不清楚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可能这群亡命的贩毒分子会选择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把汇合的地点直接安排在江城市局刑侦队对面，顺便再窗口的位置架上几把狙击，跟点公鸡似的随时瞄准他们的脑袋；也有可能本着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真发生冲突,这群亡命贩毒分子咬定他们刑警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还有另外一种他们最不想去猜想的可能,这群亡命的贩毒分子,身上随身携带炸药,根本不用选什么地方汇合，只要碰到警察,直接来个你死我活。
秦澈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阴寒,从头到脚,像是寒冬腊月,连衣服都抵挡不住刺骨的阴冷。半年多前江州的那次经历,让秦澈难忘到至今，如果当时没有第二人格的出现，他大概率就要交代在那里。
“他们……”
黎川抓住他微微发颤的手，像是在安抚,手指轻轻划过古铜色的手背,“别太担心，蚂蟥不敢乱来。当初黄蜂跟周雪儿的死让他心有余悸,我让桐黎去金三角的那半年，蚂蟥就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他比任何人都怕死,他舍不得他的贩毒帝国，在不知道我是用什么方法杀死他们之前,蚂蟥是绝对不会轻举妄动的。我猜测，他应该会让崔莹冲锋陷阵，自己做背后黄雀,坐享渔翁之利。”
秦澈倒也不是害怕，他见过的死人早就能堆成一座小山，新鲜的、陈年旧月的、巨人观、白骨皑皑的、死状惨烈的，没有哪一种尸体是他没有见过的，说是害怕，不如是控制不住的担忧。刑侦队每个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走完这段艰难的征程，然后身披荣耀稳定退休养老。
“我只是……”
“我明白。”
这也是他必须回来的理由。
黎川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们几个交给我跟乔森，你专注案子就好。”
秦澈反握住他的手，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你们两个？他们五个人你们两个怎么可能对付的过来！整个江城市这么大，他们在哪里你能知道？打算大海捞针吗？这件事我等会会跟杨厅和邓局他们汇报，就像你刚才所说的，蚂蟥不敢轻易出手，那我们就还有想办法的时间，在这之前，我不允许你私自行动！”
最后一段话秦澈几乎是吼出来，原本还在埋头苦干的众人，听这语气还以为秦澈生气了，纷纷抬头向两人的方向看。苗妍刚好拿着从花溪区派出所传过来的资料经过，不由得被秦澈的怒声震在原地，这是半年以来，他们头一回看到秦澈有这么大的火气。
黎川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没事不用管，顺势把自己的左手从秦澈那边抽出来，“冷静点秦澈，还没有……”
叩叩——
郯晋顶着那张免费劳动力抗议无效的脸站在办案室门口，朝着两人无奈道：“杨厅他们有事找，秦队长你来会议室开个会。哦，黎警官你不用。”
黎川：“……”
-
会议室内。
除了杨晨、邓伟良和罗永成这三个地厅级领导，还多了七个秦澈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以及另外一个他这辈子估计都不想再见面的——公大搏斗课指导员，纪通天。
“好久不见，秦澈。”纪通天随即改口：“不，现在应该称你为秦支队长。没想到一晃眼你现在都已经是正处级领导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秦澈阴阳怪气道：“一般一般，也就比指导员快那么一点点。”
纪通天：“……”这小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让他格外讨厌！
“你们要叙旧，等会开完会再叙。”邓伟良伸手指着对面座位的七位陌生面孔，介绍道：“秦澈你既然认识纪队长，那我就不多介绍，来认识一下，这几位，他们是公安部曾经下令成立的对13年前飓风行动调查的专案组成员，这位是专案组总负责人，张检察长。”
专案组？
秦澈脸色瞬间沉下去，“既然是对13年前飓风行动的调查，为什么要特意避开黎川？”
张检察长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什么直接说：“杨厅跟邓局昨晚已经跟我们通过电话，也把黎川对13年前飓风行动失败的过程都跟我们复述一遍，但是，单凭黎川说的那些，我们还不能相信他，这也是我们特意过来的原因。”
秦澈闻言有些气愤，但还是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张检察长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黎川所说的那些话都是自己编造出来的？”
张检查长不答反问：“听杨厅说，昨晚开会的时候秦支队长也在，那么我想问请支队长一句话，黎川所说的那些话，秦支队长真的相信吗？”
——这种话，别说杨厅那几个老狐狸不信，他都不信。
秦澈在这句质问声陷入沉默，原来邓局这几个老狐狸，早就看出来他并不相信黎川所说的话。
“连秦支队长如此聪明的人都不相信，更何况我们这些在一线奋战几十年的老人们。”张检察长盯着沉默的秦澈，过了片刻之后才又问：“秦支队长心里应该很好奇我们为什么会不相信黎川说的那些话吧，或者准确点说，秦支队长此时心里应该在想，黎川哪怕不是有功之臣，那也曾是为党和国家奉献的英雄。没有证据，没有凭证，我们却直接怀疑这么一个任务失败归来的英雄，这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这样吧，秦支队长？”
秦澈没说话，交叉的双手蓦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在用力之下清晰可见，隐约还能瞧见血管在微微跳动。
他的这个反应，张检察长就知道自己没有说错，故而继续往下说：“我能够了解秦支队长现在这个心情，不过我们不相信黎川的话，并不是因为现在才不相信，而是我们一直都对他心存怀疑。”
秦澈猛地抬起垂下的眼睫，语气沉沉问：“什么意思？”
坐在旁边的郯晋却没什么反应，似乎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还在他人没注意的情况下勾起唇角，并在不到半秒钟内立马隐藏起来，当作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只是一个专注的听众。
杨晨跟邓伟良这时候插不上嘴，邓伟良虽然作为13年前飓风行动的总指挥之一，但事实上，这个耗时、跨度、规模、参与人数之多的前所未有的特大跨境联合行动，他只负责了外围协助进攻，计划真正的核心在内围，而他几乎什么都不清楚。专案组之所以能知道，显然是公安部给予的特大权限。
“想必邓局跟杨厅应该跟秦支队长说过，飓风计划其实早于13年前就开始布控，从我们通过线人发现大毒枭卡文并不是掌控金三角所有贩毒渠道的幕后黑手，以及黎阳跟白珂夫妇被暗杀开始，飓风计划就已经暗中征得公安部的同意。而在飓风计划中，我们成立了雷霆特别行动小组，而筛选人之初，黎川并不在我们考虑的范围之内。他的确很聪明，完全继承了他父母的聪明才智，可我们当时考虑到的是，他是黎阳跟白珂生前留下唯一的血脉，黎川作为唯一的遗孤，要是再被我们送上战场，估计大半夜都睡不踏实。”
“因此在长达一年多里，我们都在筛选其他合适执行任务，背景又干净的孩子，但……怎么说呢，一开始那一批孩子是挺不错的，聪明、反应足够敏锐、身手敏捷，跟普通人相比，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可这些孩子始终缺了点火候。他们要执行任务的地点是常年处于暴乱，可能人均身上都有一把□□冲锋枪，到处都是亡命之徒跟收钱卖命的邪恶势力，贩毒，吸毒，□□交易，脏脏不堪又吃人不吐骨头的金三角，如果这些孩子抱着天真无邪的心态去执行任务，那这个任务注定是失败的。”
“所以你们最终还是选择了黎川。”秦澈终于在沉默中抬头，眼神变得如刀锋般凌厉，“你们虽然说一直在筛选合适的孩子，但你们其实也没有放弃黎川。因为你们一直在暗中偷偷观察他，发现年仅不到15岁的黎川不仅智商高到让你们无法想象，心态、做事风格、面对如此大变故时的沉着冷静，以及对待死亡这件事的从容不迫，都让你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黎川就是雷霆特别行动小组核心成员的不二人选。”
张检察长静默数秒点下头，“对，没有谁比他更合适来雷霆小组执行这次的任务。我们再三商议后找到他……不，准确来说，是他先提的请求。”
这点黎川没有骗他，所谓的申请，其实就是自荐，看来黎川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都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因此选择在合适的时机主动出击，这样就能确保自己的策略一定会成功。
秦澈浅笑了一声，心里由衷佩服自己男神的智商，大概率是他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存在。
“秦支队长，你在笑什么？”
秦澈的笑容戛然而止，“没什么，张检察长继续。”
邓伟良松了口气，刚才他差点就要被这混小子吓出心梗来，专案组的人可不是他这个好说话的老领导，要是稍微不注意，言辞方面有不妥的地方，到时候他这个老领导想捞人都捞不起来。
还好懂得分寸，看来是他多想了。
张检察长推了把老花镜，没再追问秦澈这个笑是在笑什么，“之后我们就把他秘密安排进公大，连杨厅这个监护人都没办法干预。为了能确保飓风行动的成功，我们让黎川从筛选进来的那些孩子中挑选八个配合他行动的孩子留下来，但他最终只留下了四个，其余四个是他在公大另外挑选的。在公大三年打磨之后，不，这么说有点不准确，他待在公大能稳定上课的时间很少，期间还派去金三角执行了一次卧底任务，总之历练三年多后，飓风行动就正式进入执行阶段。我之前所说过，我们一直对他心存怀疑，是因为在飓风行动之前，他跟我们提了一个特别的要求……”
秦澈下巴抵在交叉的双手上，眉宇压得特别紧，沉黑的瞳孔映出会议室星白的光影，终在张检察长未说完的话中，衔接道：“这个特别的请求，是顾瑶对吧。”
话音未落，专案组所有人齐刷刷都向这个曾经撬开大毒枭卡文的嘴的年轻支队长看去，显然没有想过秦澈能猜出来。
但专案组所有人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压根都不需要猜，如果他是当时的黎川，那么他也一定会作出同样的选择。这跟专案组所谓的心存怀疑没有任何关系，这不止是黎川的想法，同样也是另外几个师兄当时的想法，只不过在这件事上面，能开口的只有黎川。
“没错，你猜对了。黎川当时提的特别请求，就是让顾瑶留下来。”张检察长语气加重，“其实他提的这个请求我们也能够理解，飓风行动就算我们再不承认，会有人牺牲是在所难免，他的问题不在于提这个请求，而是后面对我们所说的话。”
秦澈面部表情一滞，还没来得及思考，张检察长的话就已经随踵而至，“——他表情非常严肃跟我们说，如果这注定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死一个跟活一个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无疑变相跟所有人说，这次的任务注定是死路一条！
会议室无一充斥着震惊，诧异，跟难以置信。如果黎川前面的提意见能理解为只是想给唯一的女战友争取一条活路，那这句话之后，完全就是换一种意思。
飓风行动没人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可能是成功，也可能是失败，但无论是哪种结果，最后肯定是会以各种未知的代价结束。换句话而言，作为计划核心的雷霆特别行动小组，也不清楚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没人会未战先唱衰，这是做任何事情的大忌。
而当时的黎川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却还是毫无顾忌把这句话说出来，这就说明，黎川早就猜到会是这一种结果，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队里其中一个人留下来。之所以选择顾瑶，也并不是因为顾瑶的性别，哪怕顾瑶也是男的，最后留下来的肯定也是她。
“因为顾瑶是雷霆特别行动小组年纪最小的吧。”邓伟良叹着气说。
张检察长沉重点下头，“是。”
气氛如同压力泵，在这一刻将会议室的空气全部抽干，偌大的空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挂在墙壁上的秒针嘀嗒嘀嗒在转动，放在门口旁边的饮水机咕噜冒着泡响。
也不知道过了几分钟，秦澈打破了沉寂。
“所以，仅凭这个，你们就断定黎川有问题？你们觉得13年前飓风行动的失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黎川？”
“自然不是。”张检察长就事论事道：“13年前的行动他只是知道了计划的一部分，雷霆特别行动小组确实是任务的核心，但不是全部。我们还不至于因为行动的失败，就要随便找人来定罪，这么做只会寒了其他忠诚战士的心。我们之所以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黎川提前知道了些什么，是因为在飓风行动计划失败之后的半年后，郯琢悄无声息地把他从金三角带回了中国。秦支队长，还需要我把话说的更清楚吗？”
这话已经不能再清楚了。
黎川炸毁T博士的实验室后，距离13年前飓风行动都过去大半年。在这大半年里，黎川完全处于失联状态，加上郯琢跟黎川并不认识，那么问题来了，郯琢是怎么那么碰巧就在那个时间点去了金三角？还那么巧的就碰到身体处于死亡临界点的黎川？是早就预料到？还是本就在计划之中？
如果是在计划之中，结合黎川在执行飓风计划前一天提的请求，跟那一句未战先唱衰的话，那这一切早就皆有迹可循。
“他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黎川是绝对不会做出背叛党跟国家的任何事情，这点我可以用自己的一切来作担保！”秦澈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起身，态度坚定不容置喙，“虽然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在座的每一位领导，当初如果没有黎川，我，程衍，江州的老廖，顾瑶，还有所有跟着一起奋战在一线的弟兄，早就成为烈士陵园中的一份子！你们要调查黎川，没问题，毕竟13年前牺牲了那么多人，按照杨厅跟邓局的话，总得有个交代，不是吗？”
邓伟良心里顿时咯噔起来，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秦澈，你混小子怎么跟张检察长说话呢？！你给我坐下！”
秦澈平时很尊重邓伟良这个老领导，几乎说什么就照做什么，很少会忤逆，但这一刻，秦澈全当没听见，“张检察长应该跟杨厅和邓局还有话要说吧，那我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