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劳伦斯管家脚步无声地开始上菜，行动间动作标准又安静，连餐盘磕碰在桌面上都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他将一个个纹刻着精美花纹的银质餐盘依次端上三人中间的小圆桌，每放下一道菜肴，便微微后退半步，目光低垂着垂手而立，最大限度地减弱自己的存在感，让自身仿若隐形人一般融入背景之中。
一道道珍贵的菜肴按着顺序呈现在三人面前。
餐前酒是一种泛着点点星芒的淡金色液体，盛放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味道清爽微酸，抿一口，便顷刻间扫除了口中所有余味。头盘是一种淡蓝色的晶莹鱼籽，颗粒饱满，一抿进口中便在舌尖轻轻爆开，极致的鲜味瞬间弥漫。主菜是一种难以辨识的兽肉，肉质极其鲜嫩多汁，江寻甚至觉得它的主人一刻之前还在这片草原的某处奔跑。配菜他也没有见过，泛着紫红色泽的叶片味道清甜爽口，连餐后甜点都采用了一种通常只在滋养精神力的药剂中才会用到的特殊果实。
这些菜肴，江寻只能认出其中极少的一部分，但他确信，它们每一道都价值不菲。然而在伊莱的宴席中，它们的烹饪方式却是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家常？江寻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在三人面前，这些十足珍贵的食材，就以最简单朴素的制作方式被呈现了出来，毫无花哨的摆盘或是复杂的调味。
他们不像在享用一顿奢华的大餐，倒像只是围坐在一起，随意地吃了一顿日常的晚饭。
这种极端矛盾的风格，放在伊莱身上却显得异常合理。他就这么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特殊的气质，刻印在了江寻与洛伦茨两人的心中。
伊莱用餐的姿态自然松弛，切割肉块的动作轻巧而优雅，每一次刀叉起落之间，听不到任何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声也近乎于无。
江寻从小在奶奶的教导下，用餐礼仪方面从来不输于人，可此时看着伊莱，才恍然惊觉现代的普通人与传承已久的世家贵胄之间，在日常教养上竟存在如此巨大的差距。
伊莱用餐时几乎不会出声，也不去过度关注同桌的两人。只偶尔抬眼看向江寻，目光中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审视，却又在对方发现之前淡淡移开。
“这道蓝鳍鱼籽产自北境冰海，”正用着餐食，伊莱忽然开了口，手中的银叉适时挑起几粒淡蓝色鱼籽，声音中还含着一些笑意，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地感慨，“每年只有等蓝鳍鱼群迁徙，才能获得不到三天的捕捞期，而且取出的鱼籽即使马上密封冷藏，也只有不到六天的保存期限，十分难得。”
“劳伦斯，负责捕捞的船队就是你家的吧？”伊莱笑问，“我记得很多年前就守在那里了？”
“是的，大少爷。”劳伦斯微微踏前一步，却并没有抬头，他知道这时候该如何应答，“从我的曾祖父至今，已经四代了。”
“已经这么久了啊。”伊莱说话时并没有看着任何人，似乎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提，可这对话中蕴含着的分量，却让洛伦茨手中的餐叉微微一顿。
之后，气氛重新安静了下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偏偏是这种安静平淡，形成了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沉地压在洛伦茨的心头。这个看似寻常的房间里，从阳光照射进来的角度，到空气中流动的气息，每一分，每一处，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主人的无上权威。
直到最后，餐后酒被送了上来，那是一种色泽瑰丽的红色酒液，奇异又悠长的醇香随着每一次酒杯的晃动，被散发出来，熏得人陶陶然不知所以。
洛伦茨手握着冰冷的杯脚，手指微微用力，哽在喉间的疑问终于打破了这状似和谐的沉默：“伊莱阁下，恕我冒昧，晚餐也要吃完了，您今天这么大费周章地邀请我们过来，又如此盛情款待，究竟是要做什么？”
他抬起眼迎向伊莱那双始终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声音有些干涩，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从他们接受邀请开始，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那隐于背后的庞大资源与财力，都如同沉重的山岳，压在他的心头，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每一分每一秒看似平静的时间里，都让他对伊莱的警惕更添一分。
伊莱噙着杯沿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转瞬间又消失无踪。他信手放下酒杯，十指交叉着置于膝上，上身舒展地向后靠进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中，并没有因为洛伦茨这近乎直白的质问而生气，反而像是面对顽皮的小孩子一般，露出安抚一笑。
“不必紧张，洛伦茨先生。”他的声音平缓又轻柔，毫无波澜，“我并无恶意，也不会强迫任何人去做不愿意的事情。今天的邀请，目的很简单。”他说着话，微微侧头看向江寻，露出一个略显亲近的笑容，“我只是希望能以私人的身份，正式认识一下夏因先生，就这么简单。”
他的脸上浮现一副遗憾的神情：“之前的见面太过匆忙，没有与夏因阁下好好相识，实在遗憾。所以今天想要让您看到我的诚意，如果我的作为让您感到了压力，还请见谅。”
他和颜悦色地与江寻说完，转向洛伦茨时，面上却微妙地多了一丝俯视的意味，“至于您，洛伦茨先生。”他嘴角轻扬，“听说在之前的各种活动中，都是您与夏因阁下一起搭档的。”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我认为，应该与您这位夏因阁下的朋友好好认识一下，也感谢一下您以往对夏因的帮助。”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伊莱这番明显展露出占有欲的话语，还是让洛伦茨的心脏猛地一缩，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眼神锐利起来，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早在匹配度测试的结果出来时，他就知道这个潜在的，如庞然大物般的姓名。可他以为，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像伊莱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去选择一名B级向导作为自己的伴侣。这也是他在夏因身上投入如此多时间与精力的目的。他有信心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与其余的竞争对手们一较高下，也一直认为自己的胜算不小。
可如果他们的战场中，混入了伊莱这种级别的存在，那胜利的天平，无疑会迅速地倾斜过去。尽管他对自己十分自信，却也十分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能力，几乎不可能在公平竞争中，胜过面前这个男人。
伊莱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一番话语会对两人造成怎样的冲击，之后的用餐时间里，他再未谈论起任何敏感的话题，谈笑之间轻松自如，从姿态到礼仪，完美得无可挑剔。
晚餐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伊莱最后姿态优雅地捻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偏头过去，以眼神示意随侍在旁的劳伦斯。
“时间不早了，夏因阁下恐怕也累了，我就不多留二位了。”伊莱站起身来，劳伦斯适时地上前，将一份密封文件袋递到了江寻面前。
“今天的邀约确实有些仓促，或许打扰到了夏因阁下。”伊莱看向江寻，语气含着歉意，“非常高兴能够与您相识，希望今后还有更多的机会能够与您交流。这是一点小小的致歉，希望能够弥补我的冒昧。”
他的话语客气，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话毕，便再次举起还剩了一些酒液的酒杯，稍稍一敬向两人示意：“劳伦斯，安排人将我们的贵客好好的送回家吧。”
“是，少爷。”劳伦斯躬身应是，随即便向着江寻二人做出了请的手势。
“两位先生，请随我来。”
江寻手中捏着那个被塞进自己怀中的轻飘飘文件袋，抬眼看向伊莱，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整个用餐的过程中，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可几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却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对方的态度，让江寻觉得，他就好像真的只是邀请自己来吃一顿便饭而已。没有任何诉求，于是他也无从拒绝。
劳伦斯躬身，比来时更加恭敬地引着两人再次登上了穿梭舰。舱门关闭之前，江寻回身望去，远处的落地窗后，那道高大的身影仍伫立在原地，在他的目光投射过去时，再次示意般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而后，舱室中暗了下来，伴随着轻微的轰鸣声，舰艇平稳启动，加速升入了星空之中。
回程的舰舱中一片沉寂，只有引擎运行间微弱的嗡鸣声萦绕在两人耳畔。
洛伦茨姿势僵硬地靠坐在舷窗边，面色沉郁，目光投向外间不断飞速掠过的星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即使此刻已经远离了那个男人，对方从始至终的从容姿态，仍像一座沉重的山岳般，死死压在他的心头。今日所经历的一切，让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在真正的顶级权势面前，个人的天赋和努力，显得多么的渺小。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卓绝的实力、出众的外貌仪态、光明的未来，就这样在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下被一一击碎。
一种几乎令人丧失反抗意志的压迫感，令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想起了曾经那段孱弱渺小，苦苦挣扎的绝望岁月。
洛伦茨的眼眶发红，权利！财富！力量！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他与真正权势者之间的差距，自获得首席的位置之后，渐渐平息下来的野心，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江寻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身边始终一言不发，气息沉凝的洛伦茨，暗叹一口气。捏了捏手上那份轻薄的文件袋，指尖一挑，撕开了封口上花纹繁复的火漆，从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来。
眼睛刚刚扫到文件的标题，他的动作就彻底停顿了下来。
规整的联盟最高公证处钢印下，是一行简洁的大字——星球产权转让协议。
转让目标，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颗被命名为“静庭”，环境改造得近乎完美的私人行星。而受让人那一栏，清晰地写着“夏因”的名字。
他的瞳孔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所谓“致歉礼”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静坐着的劳伦斯。
“……这太荒谬了，”江寻有些头疼，一颗星球？这远远地超出了他心目中对于“礼物”的认知范畴。他们甚至只见过两面，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江寻也不打算在以后的日子里，与对方发展出什么关系来。手中这页薄薄的纸张，像是烫手的山芋，令他无所适从。
他皱着眉头，将文件递还给对面的劳伦斯：“我不能接受这个。”
面对着江寻的拒绝，劳伦斯却是微微躬身，并没有去接。语气仍是一如既然的温和恭谨：“夏因先生，请您务必收下这份礼物。对于凡纳家族而言，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值得一提的赠礼。”
他顿了顿，继续说着令人难以理解，对他而言却又理所当然的话语：“如果您拒绝，伊莱少爷只会觉得是他考虑不周，礼物未能让您满意。这势必会让他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重新挑选。”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微微抬眼诚恳地看向江寻：“少爷的时间非常的宝贵，请相信我，这个过程中，所耗费的心力与资源，其价值必定会远超这颗星球本身。并且，下一次的礼物，恐怕会更加令您为难。”
江寻拿着那份协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伊莱今天的用意。他确实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也向一旁的洛伦茨，清晰地展现出真正的豪门与他们之间，那几乎令人绝望的量级上的差距。
他根本无需做任何多余的事，只要让旁人窥见他真实生活的一角，便足以击溃这世上大多数的对手。
舱室中再次安静了下来，其中坐着的两人，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穿梭舰在寂静中飞速前行，离中央星越来越近。
瞥向舷窗外的江寻，看着侧方正在飞速远离的近地空港，终于疑惑地打破了沉默。
“劳伦斯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江寻开口问道。
“夏因先生，我们现在正在前往位于哨兵岛上方的私人空港。”劳伦斯微笑着解释道，“少爷之前特意叮嘱过，我们今日的邀约较晚，为了避免您受到不必要的周转劳顿，能够早点回家，我们将在私人空港降落。那里有专属通道可以直达圣所区域，您无需再经由星枢群岛的空港中转，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江寻再次愕然，位于哨兵岛上空的私人空港？
洛伦茨也被这消息吸引到了视线，扭头看了过来。
“可是我们来时不就是走的星枢群岛的路线吗？”江寻下意识地问道。
“非常抱歉。”劳伦斯又是深深一躬，“因为今日的邀约实在过于仓促，调配移动空港的手续缓慢了一些，在接您来的时候，空港还没有到达指定的位置，希望您能原谅。”
这番话，再次令江寻无言以对。
且不说，在安全性管制得如此严格的哨兵岛头顶上，要审批下来一座私人空港需要多大的权限和能量。单说为了吃一顿饭，就专门调配一座移动空港过来，这其中的奢靡，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进入近地轨道后，穿梭舰的速度再增，不多时，便开始减速平稳降落。
舱门打开，一座规模不大，设计简洁的小型空港就呈现在了几人面前。
江寻和洛伦茨两人随着劳伦斯走下金属廊桥，四周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所有设施看起来都崭新得过分，几乎看不到使用过的痕迹。
而廊桥下方，一名身着笔挺制服，气质硬朗的中年男性早已静立在一旁等候，见到劳伦斯后，立即上前了一步，看向江寻两人的眼神，锐利中带着沉稳。
“夏因先生，”劳伦斯向江寻介绍道，“这位是陈靖舰长，曾服役于联盟第六军团，拥有超过七年的驾驶经验，精通联盟现有的绝大多数型号的载具操作，同时，还有B级的哨兵等级，精通擒拿、格斗等徒手战技，对常用枪械也有一定了解。他的详细信息与联系方式，我已经发送到了您的终端。”
接着，劳伦斯又说出了一句让江寻再次愣住的话：“您乘坐的这艘穿梭舰、这座空港、以及稍后即将送您回家的那辆悬浮车，均已过户至您名下。陈靖舰长今后将会负责您的出行，担任您的专属司机与保镖。凡纳家会承担他的全部薪酬福利，请您无需顾虑，尽情差遣。”
他微微躬身，语气仍是如出一辙的温和恭谨：“今后您有任何出行需要，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直接联系陈靖舰长，他会第一时间为您提供服务。”
说完，劳伦斯也不再给江寻任何拒绝的机会，再次行礼：“那么，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此告辞。祝您愉快，夏因先生，洛伦茨先生。”
话落，他干脆利落地转身，登上了旁边已经启动了引擎的另一艘小型穿梭舰，舱门一关，便迅速地升空离去。
留下被这一连串的礼物震住的江寻与洛伦茨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身旁，那位神情一丝不苟的陈靖舰长仍以最为标准的军姿站着，等候着他的命令。空寂无人的崭新空港中，回荡着那渐渐远去的引擎轰鸣。
“可以了，就到这里吧。”几分钟后，悬浮车在外区临时公寓区域停了下来。这辆悬浮车应该加装了某些特殊配置，运行起来声音非常轻微，速度却比寻常的跑车还要快上许多。
“这车子……”站在路口，江寻转身看着面前这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面色为难。作为临时公寓，这里可没有可供悬浮车停靠的区域。
“夏因先生不必多虑，少爷已经考虑到了您的情况，管家也安排好了我的住所与专属的车库。我平日会在暗处作为保镖保护您的安全，当您需要的时候，才会现身，请您不必过多烦恼。那么，我今天就先告辞了。祝您晚安！”陈靖一板一眼地行礼后撤，驾驶着悬浮车无声滑入了夜色之中。他还要将洛伦茨送往哨兵学院的公寓区。
车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一阵冷风吹过，熟悉地陈旧气息掠过江寻鼻尖，终于将他带回了熟悉的现实。
他的手中捏着那份轻飘飘的星球转让协议，终端里躺着陈靖的联系方式，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恍如梦境，心情复杂难言。
脚步沉重地迈步，踏入了自家大门，他重重将自己摔进了简朴的单人床，深深叹了一口气。
越发复杂的局面与深不可测、目的不明的伊莱，令他越发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无比怀念那个无人的荒岛与当初简单的日子。
江寻从贴身的口袋中拈出那枚已经被摩挲得越发圆润的铭牌，透过窗棂望向天边闪烁的星辰。
小树……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到我身边呢？
*
另一边，坐在疾驰的悬浮车上的洛伦茨，面庞被车窗外映照进来的霓虹灯光，切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他的眼睛久久凝望向窗外，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今晚的所见所闻，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因击退了其他所有高级哨兵，以一介白身，留在江寻身边而生出的些许自得，浇灭得彻底。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并不怨恨让他被迫看清现实的伊莱，反而由衷地感到感激。
是的，他怎么可以遗忘呢？对于他这样本就一无所有的人而言，原地踏步就等于死亡，他必须要拼尽一切地去争去抢，才能获得他所想要的一切。
洛伦茨的眼中光影明灭，终于，低头拨通了一个通讯。
“喂，帮我去查一个人……对，就是最近疯传的那个……新的S级向导。”
-----------------------
作者有话说：预告！明天开始猫猫大量出现！普大喜奔！[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