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故地重游
方家淮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轻绒的包裹之中，温暖，柔软，让人能够放下所有心防，全然依赖于此。
他在这片包裹中酣睡着，深陷于这份安然，忽有一阵轻风拂过，细密的绒毛被荡起，迷了他的眼。他被这些绒毛扑面，止不住地眨眼，眨着眨着，入目忽然变成了一人宽阔的胸膛。
他浑身被一具暖烘烘的躯体以一副近乎保护的姿势紧紧抱着，双手箍在身前，头顶传来那人均匀缓和的呼吸声。方家淮刚想活动一下被压麻的手臂，身旁的臂膀就开始将他往身前拉扯，企图止住他翻身的动作。
“再睡会……”度忱低声闷哼。
方家淮便也不乱动了，只是睁着一双眼细细描摹着面前人的浓眉和高挺的鼻梁，又向下盯住这人睡梦中仍旧上扬的嘴唇。他的眼神游移着，最后定格在自己这双被度忱拥在胸前的手上。
手指上的痕迹已经被洗净，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冲动。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类事情上，度忱表现得确实比自己要好多了。即便他们二人皆是白纸，但或许有的人就是天赋异禀。
方家淮在脑海中回味着昨夜的颤栗和快感，脸上又渐渐浮上一片红晕。
“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度忱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此刻噙着笑看了过来。
“昨天晚上……”方家淮嗫嚅道，“我们……”
度忱松开环绕着他的手，整个人躺着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眼睛和方家淮持平，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舒服吗？”
“你！”方家淮睁圆了眼，随后声音又弱了下来，“但确实挺舒服……”
度忱笑开了，伸手去揉方家淮的后颈：“下次我会让你更……”
“啪唧”一声，方家淮的手捂住了度忱的嘴。
“大早上的，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他支起身子，轻声警告，“幸好我们两家挨得近，昨晚跟我爸妈说留宿他们也没说什么……”
“我刚才想说，下次我会让你吃到更好吃的晚餐，你想的什么？”度忱一扭头，从他的手掌下挣脱开来，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方家淮瞥了他一眼：“你当真只这么想？那下次就纯吃饭好了。”
“嘶……我们要不也考虑考虑别的？”度忱立马现了原形。
昨晚洗好澡过后，度忱在厨房里一连热了肘子和红肠，配上干锅花菜和油爆虾，另外又煮了一大锅小馄饨，时间上近乎夜宵的晚餐摆了满满一茶几，最后两个人一起竟也没有吃完。
剩余的肉放在冰箱冷藏层，方家淮走去厨房取出，拿刀将肘子细细片好，又从冰箱里翻出青菜，打算煮细面配上酱肘子浇头当作早餐。
他这边在厨房里忙碌，度忱就站在阳台上晾昨晚洗衣机里的衣服。今日天晴，冬日的阳光洒向大地，这座南方城市也因此难得显露出干燥来。尽管气温仍旧不高，但太阳照在身上却让人周身都感觉暖洋洋的。
“度忱，面煮好了，过来吃！”方家淮把两碗面摆上餐桌，站在一旁招呼他。度忱应声从阳台上奔来，手里捧着一个小花盆。
“这是什么？”方家淮凑上前去，看见土壤中冒出密密麻麻的绿苗。
度忱笑答：“是三色堇的幼苗。”
“什么……”方家淮惊讶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种的？”
“从学校回来的第二天，”度忱将花盆放在桌边，缓缓开始剖白，“我悄悄种的，还在心里期盼着它的生长过程。我曾经想着等它发芽了就去找你告白，但你那天捧着三色堇来敲我家的门，我就知道是我先前太过犹豫，畏手畏脚，不够果敢。”
度忱一字一句地说：“方家淮，谢谢你愿意来爱我。”
方家淮笑了起来，轻推着度忱的肩膀：“说什么呢，爱不是一个人给予或是索取就能促成的……来吃面吧，尝尝怎么样。”
幼苗在桌旁站岗，两个人挨着坐在桌边，开始享用新一天的早餐。和往常一样，度忱光速解决了早饭，将碗放回水槽过后就坐在方家淮身旁，看他细细慢慢地吃。
“你怎么吃那么快？”方家淮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
“碰上好吃的，自然就吃得快了。”度忱一手撑着头，露出一个陶醉的笑容。
“那我看你好像……吃什么都挺快的。”
度忱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是因为你见到我吃东西的时候，我都在吃好吃的。”
“……好吧。”
“咱们今天要不要出门？”度忱灵光一闪，兴奋地问道。
方家淮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随后轻轻放下：“可以啊，去哪？”
“故地重游！你带我去市中周围逛逛吧，有时间的话我也带你去一中。”
吃好早饭收拾完毕，方家淮走到对门和父母知会了一声，随后便和度忱一起出了门。
“没想到去上了个大学，回来能变得这么亲密啊。”姜明姝对此感到十分新奇，不禁感叹道。
方家淮只是笑答：“深入了解过后，感觉跟度忱其实挺合得来的。”
姜明姝见自己的儿子同他曾经的拌嘴对象竟已化解成为可以一起出门逛街的关系，心里自是欢喜：“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
市中位于S市的老城区，从家里过去要坐半个多小时的地铁。春节放假期间，这条线路上的人并不多，两个人难得能在车厢内坐下，十指松松地扣着，面前的车窗映出紧挨着的身影。
“可惜没找到以前的校服，不然我要穿出来。”度忱颇为遗憾地说。
方家淮开着玩笑：“穿出来干什么，不怕别人说你这个一中学生早恋？”
听闻这话，度忱在方家淮的大拇指上捏了一把：“要是被别人说，我就说我这个一中学生被旁边这个穿着羽绒服的市中毕业生蛊惑了。”
方家淮佯装恼怒地反捏了回去。
走出地铁站，道路一侧便是石板桥和护城河，河畔栽种的垂柳在冬季变得枯黄，暂时卸下盎然的生机。本地人过年放假都喜欢蜗居在家，为此街道上也没有什么人，仅有部分勤快的商铺开了工。
“去学校前我先带你去个好地方，”方家淮神秘地说，“我以前周日下午返校都会去买，很好吃的一家店。”
“好啊。”度忱欣然跟上。
方家淮带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子，抬手指向远处一家在黛瓦的檐下挂着“私房鸡脚”牌匾的小店：“这家卤鸡脚特别香，我加了老板的微信，说是今天要开业的。”
“看看她还认不认识我！”
度忱只觉得身旁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想必这家的确是很合方家淮的胃口。
还未走进店内，就闻到一阵卤水的飘香。方家淮掀开门帘，和站在锅前的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女性直直对上了眼。
“欸！小淮阿弟，好久没来了伐？”围裙老板一见到方家淮就笑了起来，“这么久没见了，还是这么标致，阿有想我？”
“秋姐，这么早就准备开工啦？新年好啊，我想你家鸡脚想得很。”方家淮笑答，随即拉过身后的度忱，“这个是我朋友，叫度忱，我带他来尝尝。”
秋姐将目光移向方家淮身旁略高一些的男孩，端详了一番，随后夸赞道：“倷也生得蛮登样！”
度忱并不是本地人，也听不懂本地话，听得一愣一愣的，难得表现拘谨了起来。只好在背后戳了戳方家淮的手指，压低声音向他求助：“她说的什么意思啊？”
“夸你帅呢。”方家淮同样回以低语。
度忱一听这话就高兴起来，窘迫自然也就一扫而空：“啊哈哈，谢谢姐！我也这么觉得！”
秋姐听他说的是普通话，口音甚至不像南方人，便也换成了普通话：“我们家的鸡脚在这附近一带都是出了名的，尤其是附近上学的学生，你朋友在这里买了都快三年了吧，是不是哇？”
“是的，”方家淮应声答道，“陪了我几乎整个高中呢。”
“这锅卤水还要煮一煮才到时候，”秋姐弯下腰提来两张板凳，“现在店里也没什么人，你们来坐坐？”
“好嘞！”
秋姐搅动着大锅，跟他们闲散地聊了起来：“小度也高中毕业了吧，估计不在这附近上？不然之前怎么没见过。”
“没错，我在第一中学读。”度忱答道。
“喔，也是我们市里的好学校，”秋姐露出欣慰的神色，“都很厉害呀。那你们现在是都去外地读大学了？”
“我们两个在一个大学。”方家淮点点头。
“还在一个寝室。”度忱急忙跟了一句。
秋姐听见这话，扬起了眉毛惊叹：“那还真是很有缘分的！”
从秋姐手中接过纸包的鸡脚，方家淮又带着度忱出巷子回大路，朝着市中的方向走去。
“那个老板跟你很熟啊，”度忱咬了一口鸡脚，“嚯，确实好吃！”
“经常来买就认识了，她跟在市中上学的学生都挺熟的，还给我们拉了个群，”方家淮拿起手机，翻出设置免打扰已久的群聊给度忱看，“喏，只是我已经毕业了，群里说的东西都慢慢跟我没了关系，虽然没退但也很少点开了。”
度忱看向群聊旁灰色的数字，此时此刻竟还在不断上涨，笑着调侃道：“原来你们市中学生这么多话啊。”
“好不容易春节放假，肯定都忍不住玩玩手机的，高中生不都是有群就能聊。”
度忱点头称是，他收回了视线，望天感慨：“你说，要是我当初中考报了市中，我们会不会更早确定关系？”
方家淮啃了一口鸡脚：“估计不会。”
“啊？”度忱一个激灵转过头来，“为什么啊？”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高中的时候有多烦人！”方家淮故作气恼状，随后又恢复正常的语调，“好啦我开玩笑的……但我还是觉得不会，毕竟高中的时候每天都那么忙。你在一中读书的时候会想谈恋爱吗？”
度忱思索了一番：“你这么一说也对，读高中的时候每天忙成狗了，一闲下来就想睡觉，确实不会……不过，虽然没上升到恋爱的程度，但我那个时候一直都想着你呢。”
“我知道，”方家淮牵住了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我现在知道的，但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啊，现在就很好。”度忱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