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年破晓时分格外安静，鞭炮碎片四散满地，很快踩出一条有两个人脚印的路。陈树苗背着手走在前面，徐远两次三番想牵他，总是被躲开。
“我哪里做错了，对不起。”徐远绕到他面前，弯下腰，亲昵地凑在陈树苗面前道歉，“原谅我。”
陈树苗不想他靠近，没有说话，只是扭过一点头，不让自己和徐远碰到。
“我也打了陈树木，是我不对，可是他先动手的。”自首会减少罪行，徐远尝试着，“我没有用很多力气。”
陈树苗若有所思，“是吗。”
徐远知道自己说错了，有点烦躁，又继续坦白，“是我拉黑了你手机里陈树木的电话，他很烦，短信也是我删掉的。”
“嗯哼。”继续吧，你还干了什么坏事。
“……警察局里那个人，他来找我，我没有和你说。”
“他说什么了吗？”
“他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徐远发现有效果，侧过身用手环住陈树苗往前走，“我说不是，我是你老公。”
陈树苗才不信，徐远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乱讲话，更何况林文峰是个难缠的人。
和他想得大差不差，林文峰很难对付。陈树苗仍需要定期吃安眠药，昏睡时徐远习惯替他打理手机信息，有陌生电话打来，没有广告提醒，徐远就这样从善如流的接起自己的电话一般：“哪位？”
“……我找陈树苗。”
“他在忙，和我说一样的。”
“你是他哥？”
“不是。”徐远有点烦这人，难道人的身边只有亲人吗。
“那你是谁，你绑架了陈树苗？”男人语气甚至带着点欣喜。
“我是他男朋友，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报警了。”
“不要报警。”对面终于慌乱起来，“我是他的那个高中同学，他说我把钱十倍还给他，他就不起诉我。你帮我问问，能不能……少一点，或者晚一点在给他呢？我一下子拿不出来那么多。”
“不能。”徐远懒得理这种人，做不到的事情还说出来干什么，“我不会帮你说的，再见。”
“你帮我和他求求情，他会同意的，他那么容易心软。”林文峰的声音在话筒的另一端，阴侧侧地骄傲，“他以前还说喜欢过我，一点情面都不讲么？”
“他喜欢过你？”
“是啊，他没告诉你吗？”
“可他说你是他的仇人。”
“怎么可能，他不会撒谎的，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把电话给他，我们对峙一下。”
“那你为什么欠他钱，还要十倍还给他？”徐远拉开身边的椅子坐下，若有所思。
“和你没关系，赶紧把电话给陈树苗。”
“我听到了警察局的商量金额，那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五万块，那时候他绝对拿不出来，是他父母给你的。为什么？他打伤你了？还是怎么你了？”
“啊，也许陈树苗和你表白了，你威胁他，所以他们家给你一笔钱封嘴？”
“现在陈树苗抓到你的把柄了吗？”徐远笑了，“那真是太好了。”
“我得感谢你，不然树苗还没那么容易和我在一起。”在挂断电话之际，徐远依旧发挥正常，“赶紧把钱还来吧，一分都不要少，不然你会收到我的法院传票。”
以上这些内容都经过了徐远的简略美化，变成了“他想晚点还钱给你，我说不行，不然法院见，结束。”想要带过这个事故，掩盖自己的犯罪行为。
陈树苗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他肯定和你说了吧，我以前喜欢过他，林文峰真的很爱把这个当借口。”
“我到现在也没弄懂，那是喜欢吗？如果有一个人出现，在很多讨厌你的人中站出来，不让别人欺负你，甚至是保护你，说不喜欢他好像没有道理。”
“但是我错了。”陈树苗说，“因为我得到的太少了，认为那是很珍贵的，误把他对可怜人的施舍当成爱了。我想我也不是喜欢他，是喜欢他扮演的拯救我的角色吧，我当时，太想有一个人来帮我了。”
读上大学的哥哥让父母兴奋不已，接连的日夜劳作，渴望靠陈树木打下一个家族的痕迹，以他为荣的骄傲的奋斗着。所以他们忘了，忘了没有被这样的荣光笼罩的陈树苗，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期待，期待有人也给他同样的付出，同样的爱。
林文峰是一束错误的煤油灯，短暂的让陈树苗的世界明亮，又让他长久的熄灭，不再燃起希望。
“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浑身发痒，想把回忆抽出来丢掉，好丢人，好可怜，随便一个人对你一点好，你就表白了。”
徐远又要道歉了，陈树苗这样强颜欢笑，只让他觉得那个人该被千刀万剐，连带着自己也要为这场不完美犯罪受到处罚。
“不是的，树苗。”徐远有机可乘，牵住他的手，“是他们的问题。错在那些人欺负你，打压你，让你受伤了，有人假装自己是好人，欺骗你的感情了。你是一点错都没有的。”
是这样的，没有错的。
“我的嘴好疼，你哥打了我好几拳，我一开始没有还手的。”徐远想跳过这个话题，“你得站在我这边。”
陈树苗这次没有挣脱，“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嗯，刚刚我和我爸妈说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徐远强装淡定，“迟早都要说的。”
“……他们同意吗？”
“嗯，没人能管得了我。”徐远说，“不过你可以管我。”
“你爸妈真的同意吗，徐远。”陈树苗说，“也许是因为他们爱你，暂时接受了这个结果。”
“可是真的要你结婚，下辈子和男人在国外度过，他们应该不会同意的。”
“你为什么会想这么多。”徐远对陈树苗这样的优柔寡断有点不理解，“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没有这么简单的。”陈树苗累了。
“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是陈树木？”徐远愠怒，“我说了，没有人可以管我，管我和谁结婚。”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他一直这么认为的。
到这里就结束吧，不要再说话了，赶紧回到家里，收拾行李立马离开，去哪里都好，不要被其他人抓住就行，这是徐远最希望赶紧结束的一个新年。
“其实你比我天真，徐远。”陈树苗看着这个愈发熟悉的人，从没见过他的表情那么慌张，让陈树苗有点惆怅，“我不要和你一起去国外了。”
“不是因为任何人，是我自己想的。”
陈树苗打断了徐远要脱口而出的不可置信，也不让徐远给自己开脱。
原本想赶紧抱住陈树苗，捂住他的嘴，在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成型之前，让陈树苗回到自己身边。但此刻徐远明白示弱对陈树苗不会有任何用，听到这样不合心意的话，他控制不住自己，用力抓住陈树苗的肩膀，“没有机会了。”
“你只能和我走，就算你不愿意。”
徐远准备的太久，太尽善，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突然的结果。
然而感到疼痛的陈树苗依旧是看着他，莫名的失望。
徐远失败了，他在陈树苗面前没有赢过。
“我哪里做的不好。”徐远被陈树苗这样的坚决伤到，放松了手上的力气，喃喃自语，“别人几句话就让你放弃我了吗？”
“我没有放弃你，只是我不想放弃我自己。”陈树苗认真地说，“如果我真的和你走，不再回来，没有给任何人一个交代，那才是错的。”
“我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有靠自己挣过几个钱，甚至没有一个人出过城外，坐大巴车十分钟就要晕倒。全身上下拿不出一千块，连袜子都不是自己买的，一日三餐都要被你安排过问，我感觉，我快变成你的了。”
“以前，我是我爹我妈，我哥的家人，我不能是我自己，要顺着他们的一切，为了让他们过得很好，他们离开我了，但我依旧没有解脱，现在我也不能是我自己，要把生命的一切围绕着你，因为我也怕你不满足，不幸福。除了我自己，我也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我有查过那个国家，他们的语言好奇怪，写起来也很难，我怎么也学不懂。”陈树苗回忆着，“吃的东西也很贵，总是下雨没有晴天。但我想这都不是问题，只要你不丢下我，我们总会克服的。”
“只要你爱我，我们就会好好的。可是徐远，那是爱吗？你百分百确定，你对我是爱吗？”
徐远刚要开口保证发誓，马上就要说自己爱的体现，也要把关于未来的计划说个遍，在他看来，自己和陈树苗是世界上最相爱，最幸福的，他们已经是天生一对了。
可是陈树苗不要听，不要信了。
“我和你之间的距离，就像我和那个国家的距离，如果不是住得那么近，一辈子也许都不会说上话，那你爱我什么呢？爱我的贫穷，无知，还是无能呢？”
“还是说，你也只是爱上那种拯救别人的感觉，享受我对你的崇拜，顺从和不反抗吗？”
“如果你爱我的话，就不会放任我和陈树木关系变差，拒绝我回到学校读书，因为这些都不方便你所谓的爱我了。”
说到这里，白天开始了，人们开始敲锣打鼓拜年，恭喜道贺无处不在，正如陈树苗的前二十年一样。
那么第二十一年，我们的一切也会回到正轨。
徐远张嘴，原本的从容不迫还有生气都被陈树苗的话吓跑了，冬天里也浑身大汗，拼命的思考着，要说出几个成立的理由，发现自己竟然没有。
因为陈树苗说对了一部分，他没法否认，掌控别人人生的感觉很美妙，从某个节点开始，他对陈树苗那种单纯的好奇变了味道，从靠近，到拥有，最后是掠夺，徐远没有办法再澄清自己目的分明的诡计。
“我认识的人很少，你是最特别的一个，徐远。”陈树苗把徐远在自己身上的手扯开，“你安排的太完美了，总有事情是你预料不到。与其担心在半路就被丢下，不如现在就和我说再见吧。”
徐远从前，以在外人面前流露情感为耻，总觉得自己能不同于人，因为他不会任由其倾泻，控制的很好，偶尔失手也很及时抽离。可在陈树苗面前，献上所有的真实想法，说多少次爱啊，流多少次眼泪，都不觉得丢人。
所以这次他任由自己失态，“我不要说。”
“也许我也是做错了一些，但我不允许你说我只是想什么拯救你。”徐远克制住情绪，眼泪划过脸旁，不尝也知道其中的咸，“我爱你，是因为陈树苗这个人就让我喜欢。”
“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喜欢控制你。是你本身就很好，如果不抓住你，就会失去你的。你可以忍受那么多，陈树木对你的不好，他抢夺你的资源，让你在家里很难过，你放过伤害你的男同学，甚至给一个陌生人外套。”
“树苗，那你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们一定不会这样了，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徐远红着眼眶，“我们可以不出国，我们就在镇上住好吗，你想回去读书我就送你回去，你想要挣钱我就帮你找工作。总之不要离开我，不要说再见。”
他愿意下跪，哪怕这是大街上，高傲的徐远愿意做一切丢人的事情，只要能挽留住一个人。
“如果你不出国，做这样没有用的牺牲，那我就要不喜欢你了，徐远，虽然我的我不喜欢没有什么用。”陈树苗说，“你这样做，是想要把我绑在哪个悬崖边，让我跳下去，又被你拉起来吗？”
徐远确实替陈树苗拂走一些阴霾，给他后背和依靠，在短暂逃离幻境噩梦的那段时间里，他是陈树苗独一无二的天降救世主。
可是真正赶走自己幻觉的人是谁？是陈树苗自己。
以前觉得喜欢男人是一件错事，因为陈树苗觉得自己的的“喜欢”是一种让人负担的事情，可是现在来看，明明是好多人仗着他的喜欢，对着他做一些过分的事情。
那错的就不是他，是别人了。
“妈妈”拂过他的头顶被砖块砸过的伤口，带着最后一场冬天的雪离开了他，回来的间隙里，偶尔像从前一样无声的存在的，可不再伸手了。
另一重附加在他身上的，关于家庭的压力，在昨天的晚上陈树木无止境的宣泄中，他居然很快释怀。一直被看不起的，不被时刻关心的陈树苗，终于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了世界上，可以正常呼吸，不再压抑着了。
如果真是要说，陈树苗做错了什么，那也一定是因为他不够爱自己，太够爱别人了。
他很爱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所以允许他们随意的对待自己，数年如一日的不作声，让陈树苗内疚又疲惫。
他也爱徐远，所以在他对自己伸手时，装作没有看见把自己关住的笼子，不理睬任何人对他的差评，即使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也要想办法献上最后一点，只要让他满意。
“徐远，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喜欢上了那个让很多人满意的陈树苗。可我不想再让所有人满意，我也不想那么听话了。”
徐远哭得好狼狈，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让他和从前不屑的普通人一样可怜，在真心与否的审判前，没有人能幸免。
陈树苗也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干干的，在冷风中待的太久，好像失去了做表情的能力，原本他想笑一下，却没有力气了。最后点点头，没有伸手替徐远擦眼泪，往后走了好几步，再看了徐远最后一眼。终于又是转身跑起来离开了。
徐远看着陈树苗的背影挨过少年时期，曾经许诺自己把拥有陈树苗当做奖励，终于又在短暂的占有后，也许要永远的失去了。
“我不会放过你的。”徐远擦擦眼泪，“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他坚持了很多年，接下来要做的，都是很熟悉的了。
他追了上去，不允许自己停留太久，因为陈树苗很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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