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和奇怪的网友聊天，是陈树苗开始稳定的日常里，特别的项目。
这个来自世界另一端的网友，总是以照片开头，开始介绍莫名其妙的角落。有时候是雨，有时候是灯，网络是一根引线，陈树苗被点燃了。
小苗：你不用上学吗？
周近：我工作了。
小苗：你赚的钱多吗？
周近：还可以，不算很少。
小苗：有自己的房子吗？
周近：有，但是不在这里。
陈树苗有点羡慕，他没有再回复了，下午是一节重要的课，不能再逃了。
他关掉了电脑，每次都这样任性的结束话题，把门一关就往楼下走，要骑车的时候发现忘记充电了。
没有办法，陈树苗只好走路上学去，这条街晚上更热闹些，白天都在休息着，他像误入的过客，脚步都要放轻点。
到了校门口后，保安原本在打瞌睡，可看到一个人走来的陈树苗却突然清醒要和他做对，硬是要他拿出学生证来。
“我的在家里，没有带来呢。”陈树苗有点委屈，为什么其他人不查，就查他一个人？他把书包里的东西给保安看，缝完的作业在里面叠的很好。
“没有你就回家拿，谁知道你是不是装成学生混进来。”保安很不吃这套，“别在这里麻麻赖赖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对陈树苗有点犹豫的神情很嫌恶，斜着眼嘲讽：“干嘛，你要哭，一个大男人在这撒泼耍赖？”
陈树苗没有哭，也没有反驳他，看着保安肥大的肚子和黄黄的板牙，谈吐间的对自己的洋洋得意，看不见来往的人其实绕着他走。
他这样的人陈树苗见了很多，自成一派的骄傲，对权力很崇拜，稍微花点时间和金钱就让他们俯首称臣，自以为是江湖帮派，恩怨情仇都付谈笑间。
于是小小的游侠陈树苗不和这种酒肉之辈计较，拉好书包拉链走了，没有如保安所想的，献上烟，人民币，或者低声下气。
“别让我下次再抓到你。”保安气急败坏，可他太胖了，跑两步就要走一步，硕大的肚皮像海浪翻涌，快冲破纽扣了。
然而陈树苗转身，轻轻送上了一个中指。
接二连三的脏话攻击不到陈树苗，他收回手，去哪呢，没想好。
走到公交站台，随便挨上一辆坐着，投完硬币想找一个座位，就被面前的人抓住了。
“陈树苗。”张万晓有点惊讶，身后的老太太在催他，起身让座之后站在陈树苗旁边，“你没有课吗？”
“没有。”陈树苗不喜欢这个人，不想多应付，随便找了个扶手靠着，决定下一站就下车。
“你要去哪里？”张万晓就住在城里，现在有点想家，还有家里那只兔子，他要回家了，“这是去城西的车。”
陈树苗点点头，张万晓知道他没听。
这是一座很小的城，站和站之间很短，陈树苗下车了，张万晓也跟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在站台前对峙着。
“你跟踪我？”陈树苗生气了，这个人有毛病啊。
“我真的要到这里。”张万晓说谎，不过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我要去网吧，你去吗？”
“不去不去。”陈树苗警告他，“不许跟着我。”
“你也管不着我。”张万晓有点新奇，这个人生气的时候眼睛是眯起来的，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陈树苗看他跟的那么紧，真的没有办法，他走进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张万晓黏着他，买了一包烟。
“给你喝，不要跟着我，好吗？”陈树苗就在小卖部门口塞给张万晓，真挚的恳求，“我想一个人待着。”
张万晓收下了，他没有恶意，“你还在生气吗，因为宿舍的事情，我那天态度不好。”
“我没有生你的气。”
“哦，我不信。”张万晓看陈树苗真的要气鼓鼓了，终于不逗他了，“不要不理我。”
然后他把自己的烟拆了，试探性的递给了陈树苗，“你会吗？”
陈树苗很容易上当，毕竟张万晓看起来很诚心，他们俩在一个巷子里点起了火，交错着的烟雾，很快缓和了原本紧绷的氛围。
陈树苗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抽烟了，似乎有点迷糊，目光聚焦在其他地方，不讲话也不理人，张万晓知道他是新手，抽得又快又急。
一小段烟雾，距离足够让张万晓的打量放肆，陈树苗巴掌大的脸，还有低垂的眉毛，有弧度的侧脸，证实了他这几天的幻想，真实的发生着。
这是一个可口的家伙，张万晓想着。
人在思考的时候时间会变慢，很快这支烟就结束了，陈树苗把烟头放回口袋里，扬起一点下巴，露出一小段脖颈，还有圆润的喉结。
“别再靠近我，我不喜欢这样。”陈树苗发出最后的警告，“忽冷忽热的，和你不熟好不好。”
张万晓没有反应过来，陈树苗就跑了，是他的反应变慢了，不是陈树苗的动作变快了。
被咬了一口，张万晓不觉得痛，这是种上瘾的感觉，可是始作俑者已经跑了。
陈树苗一口气跑了很久，确认张万晓没有追上来，在原地打转了很久，有点迷路，这里是一条很古早的道，屋檐和墙角都有青苔，风吹过吱呀的摇椅，没有人，但是有声音。
他想问问路，走了几个台阶进了一家店，冒出一个小脑袋，“有人吗，这里是哪里？”
没有人回他，他走进去了，发现阴阴暗暗的，恍惚有几个人影。有点害怕，陈树苗往后退几步，要走出这里，背后却有回答。
“是你啊？”宋哲说。
“鬼啊！”陈树苗吓死了，张着嘴就要跑，宋哲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大惊小怪的，不要乱叫。”宋哲把手指抵在嘴前，让陈树苗安静些，“附近都是老人在睡觉。”
缓过神的陈树苗冷静下来了，捂着嘴连连点头。
“进来吧。”宋哲推了推眼镜，把让陈树苗跟上他，推开了店里的后门，“这是我家的店。”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眨眼间脱离了那个复杂的世界，小小的陈树苗感觉不到大大的书包和复杂的思绪，这里是另一个人生。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框着一小方天井，中央是一池小荷塘，围着一圈的是厢房，门都大开着，层层叠叠装着箱子。
“你来了，可以帮帮我。”宋哲领着陈树苗去了其中一间，给了一个小板凳，“把这个给我缝了。”
陈树苗还没弄清楚，就被安排上了活，可是宋哲很威严，是他的老师，说一不二的，只好放下书包开始踩缝纫机了。
那是一块红丝绸，轻薄又细腻，陈树苗没怎么碰过这种布料，只有小时候看妈妈缝新婚的被子见过，开头几下怕缝坏了，又想到是宋哲叫他来，免费的劳动力还要什么顶尖，决定不管不顾的按着原本的画线缝下去了。
沿完一长串，陈树苗才发现这好像是一条裙边，抬起头来想问宋哲可不可以了，就发现对方站在他旁边很认真，只喘气不说话的。
“老师，我可以走了吗？”陈树苗有点害怕，虽然宋哲长得不凶，头发也是黑溜的，眉眼横平竖直，穿着个黑马甲，不像倚老卖老的老人，倒像一个隐居的大师。
“陈树苗。”宋哲说，把背着的手拿出来，把整块布子拉直，摆在陈树苗眼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布吗？”
“这叫水稠，用金子来算尺，穿上就像被水流过，风一吹就干了，经过就会打摆。”
“你缝的很好，没有缺口，也不卡痕，比我教过的很多人都熟练。你妈妈一定是一个勤劳的，有丰富经验的女人。”
他转身，抽出一张图纸，送到了陈树苗面前。
“这是我要给我女儿做的嫁衣，她在今年就要结婚了，我想请你帮我一起完成这件衣服。”
陈树苗站起来，有些没反应过来，“老师，你疯啦？”
“我没有帮人缝过新衣服，弄坏了就死定了。”
陈树苗要走了，他本身就是逃课的，被抓住了就更不好了。
“我快死了。”宋哲说。
陈树苗觉得自己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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