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隐士V
心理课堂落下帷幕，第一天的志愿活动也顺利结束。一行人在学校食堂吃过饭就回到自己的宿舍休息。
夜幕降临，江临并没有停下。他要和郑珍珍一起去拜访村子里的一户人家。在出发之前，他先回了一趟今晚的住处。
程路也本来已经洗漱完，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躺到床上休息，结果刚坐下没多久，江临就敲了敲门，探头进来：“还没睡吧？跟我去个地方。”
程路也疑惑地看着他，“去哪？”
“去拜访一位村民。”江临简短地回答，并没有多做太多解释。
程路也揉了揉眼，心里有点犹豫——一天的志愿活动已经结束了，他原本想着晚上好好整理今天拍的照片，顺便早点睡觉。可看到江临站在门口正等着他，仿佛一定要带他去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刚出宿舍楼，就发现郑珍珍已经在楼外等着他们。她看到程路也跟在江临身后出现，她冲着他笑了笑：“小程也来了呀。”
“嗯，江临把我拉来了。”程路也有点无奈地回道，眼神却满是轻松，似乎是被室外夏夜外的风吹得格外舒服。
“这次去的，是村子里的一户特殊家庭。”郑珍珍一边走，一边向他们解释，“家里只有一位年迈的奶奶和一个十岁的男孩，叫晨晨。他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基本上一年才回来一次。他的情绪问题比较明显，今天的心理课堂他也没有参加。”
程路也微微皱眉：“他不愿意来学校吗？”
“嗯，他和村里其他孩子的关系都不太好，平时话也很少。”郑珍珍叹了口气，“但奶奶说，他其实很喜欢画画，或许明天的艺术疗愈可以试着让他来参加看看。”
程路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肩带，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一条狭窄的小路，最后在一栋低矮的瓦房前停下。江临上前敲了敲门，很快，一位佝偻着身体的老奶奶开了门，看到他们后，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
“媛娣？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我们想来看看孩子。”郑珍珍微笑着解释，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江临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或许承载着一些旧日的故事。
奶奶侧过身让他们进门，屋子里陈设简单，墙角的木桌上放着几张画纸，还有几支已经用到很短的彩色铅笔。
程路也的视线落在那些画上，发现上面画的是山、树，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高高的山顶上。
“这些都是他画的吗？”他忍不住问道。
奶奶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些许自责：“是啊，晨晨从小就喜欢画画，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好点的画笔……”
“孩子呢？”江临四处看了看，没看到那个叫晨晨的男孩。
“他在后院。”奶奶叹了口气，“白天都不愿意去学校，整天一个人待着，也不爱跟人说话……”
程路也和江临对视了一眼，跟着奶奶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角落里有一棵老树，树下蹲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正低着头在地上画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的同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看到是几个陌生人，他像只受惊的小兽，迅速缩了回去，手里的树枝下意识地在地上划了一道长痕，把画面抹得乱七八糟。
程路也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和晨晨保持平行。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痕迹，依稀还能辨认出那是一只刺猬的轮廓。
他知道，这不是随便的涂鸦，而是孩子心里某种情绪的投射。
“你画得真好。”程路也笑了笑，轻声道。
晨晨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他皱起眉头，小声嘟囔：“骗人……”
程路也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他：“我没有骗人。你画得真的很好，刺猬缩成一团，好像在找地方取暖。”
晨晨抿紧嘴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们大人都是骗子。”
程路也愣了一下。
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带着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偏执和倔强。
程路也忽然想起，自己许多年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妈妈说会永远爱他，可离开父亲、离开家的时候却把他留下。
他不相信大人的话，就像这个孩子不相信他一样。
程路也慢慢弯起眉眼，声音轻了几分：“那还好，我和你一样，都是小朋友。”
晨晨猛地抬头，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程路也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小朋友是不会骗人的。”
晨晨盯着他，像是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风吹过老树，树叶沙沙作响，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底的防备终于松动了一点。
程路也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晨晨面前：“这个送给你。”
晨晨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没有立刻伸手。他显然很想要，但又害怕这是某种“交换条件”。
程路也的手半悬在空中，无比认真地说：“你喜欢画画，就应该有自己的笔。”
晨晨沉默了半分钟，终于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笔拿了过去。他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江临靠在门边，看着小朋友和“大朋友”之间的交流，悄悄地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郑珍珍轻声对奶奶说：“我们明天再带晨晨去学校看看，让他感受一下课堂的氛围，您觉得怎么样？”
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确定地问道：“不会有人欺负他吧？”
“放心，不会。”江临开口。
晨晨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江临，嘴唇动了动，却也没有说话。
程路也轻轻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头发：“放心，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晨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过了几秒抬起头，对上程路也的双眼：“真的吗？”
“真的，哥哥向你保证，以后也都不会有人欺负你。”
听到这句话，晨晨小声地嗯了一声。
“那我们明天见？”程路也和他拉钩起誓，临走的时候把晨晨带回了房间。
几人向老奶奶道别，离开晨晨的家之后，一路无言。
半晌后，郑珍珍率先开口：“你们是不是在好奇……媛娣是谁？”
江临和程路也转头看向她，没有出声回答。
郑珍珍自嘲般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夜色里：“我以前的名字，叫郑媛娣。就和很多故事里的‘招娣’一样。我的出生，是为了‘援助’一个从未到来的弟弟。你们知道吗？他们甚至给他起好了名字。”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些许冷意：“我父母拼了大半辈子，最后也没能生出个弟弟，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江临看着她，发现一向坚定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声的脆弱。
“但你已经改写了你的人生。”他低声道。
郑珍珍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过去：“所以，我考上大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掉这个名字。”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我的存在，不是为了援助弟弟，我也不会困在原地。我知道，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人。”
程路也沉默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后才轻声开口：“姐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的目光无比真诚，透着难得的敬佩。
郑珍珍微微一怔，眼神中似乎有光晃过。她轻轻点头，像是认真地把这份认可收进心里：“谢谢。”
远处有细微悦耳的声音传来，程路也抬眼望去，有一只夜莺跃过村落，飞出大山，歌声婉转。它驱散笼罩在夜空的阴霾，带来白昼与鲜艳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