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三）
窗外细碎的阳光照射进来，淡淡的光芒落在明越长而翘的睫毛上，颤动时像灵动跳跃的小星星，眨眼间藏进澄澈透亮的眸子里。
梁晏压了压唇角的笑意，“嗯，我相信你，以后小月亮就是我们家成员之一，要担起养家的责任。”
明越眼底水意渐消，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瞳亮晶晶的，梁晏还没把他带回家，却已经认定他是家人了。
他后知后觉有些脸热，小声说：“什么小月亮。”
梁晏无声笑了笑，摸摸他头顶发丝，“去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很快就离开了。”
明越闻言又是惊讶不已，“现在？”
梁晏笑道：“那不是怕你反悔，两条长腿蹭蹭跑没影了，我上哪逮人去。”
他说的是明越在厨房那会，听见明棠的声音跟小耗子见了猫似的躲起来，溜的快。
明越抿了下唇，“我答应了跟你回家，不会出尔反尔。”
梁晏：“好好，明越最是言而有信。”
明越眼角弯了下，跳下小凳子，往床边走两步又退回来，主动伸手捏住梁晏的衣摆，声音有点轻：“那我们走了之后，你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吗？”
明越仰头看着梁晏，又垂下眼。他真贪心，还有没彻底拥有哥哥，就已经想独占了。
最后半句话声音太低，梁晏没听清，明越又重复了一遍，紧盯着梁晏的脸，如果他表现出犹豫的态度，那就不为难他了，毕竟是自己太无理取闹了。
梁晏也没在这时候取笑他，要真的笑了，小家伙怕是再也不叫哥哥了。
“忘了告诉你，我们从明家离开，要搬到别的城市，很难再见到明家的人。”梁晏说：“而且家里的主人除了我，只有你这么个小宝贝，哪还有别的弟弟。”
明越好似被塞了一大口蜜糖，心口溢满了甜滋滋的味道，他被这突如其来，天大的幸运砸懵了头，害怕这是一场梦，暗自掐了下手心，感觉到疼才彻底放下心，周身的气氛似乎都轻快了起来。
本来拥有的就少，要带走的更是寥寥无几，明越把床头的衣服都塞进背包，作业书本装进另一层，黑色的书包肩带有磨损的痕迹，看上去又土又旧，肚大还很能装，明越背上书包时下意识面对着梁晏。
肩头一轻，明越偏头，就见梁晏把他的书包提了起来，背在自己肩上。他身形高挑，背着这么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也不觉突兀，人靓条顺，丑东西在他身上都鲜亮了起来。
梁晏和明越下楼走到客厅时，明家夫妇连忙从沙发站起来，两人视线看向梁晏，又扫了眼他身后跟着的明越，赔笑：“这么着急，不如让越越多住一晚，这么走了我们也舍不得……”
“我着急。”梁晏打断他们客气话，“赶时间。”
明宥达讪笑：“明棠在房间休息，他这孩子，太不礼貌，我下次亲自带他登门拜访。”
“不必。”
梁晏没和他们废话，明越抬头闻言瞄了眼梁晏，小手不着痕迹地牵上梁晏衣摆。
何婧见状笑着走过来，抬手要摸摸明越的脑袋，被他躲了过去，半个身子掩在梁晏身后，何婧尴尬道：“这孩子，跟哥哥也不认生，反倒跟我这个妈妈生分了。”
“说明我讨他喜欢，跟他有缘。”梁晏看了眼何婧，“您以后，注意改口。”
说罢，梁晏蹲下身，朝明越伸出了手臂，笑道：“要不要抱？”
明越怔了下，低声：“我十岁了……”
又不是随时都要大人抱的小孩子。
“所以呢？”梁晏说：“给不给抱啊，明越小朋友？”
明越面红耳赤，他分明不小了，还被当成两三岁的小朋友一样哄着，当着外人的面，更让他无措到脸红，想拒绝，却又抗拒不了。
犹豫了好一会，明越慢吞吞走上前去，倚靠进了梁晏怀里，背后一只手臂拦在他腿弯，将他托了起来。
明越泛红的小脸埋在梁晏肩膀上，只露出一双闪烁的大眼睛。
事发突然，何婧和明宥达从没想过这么个不起眼的养子会抢了他们亲生儿子的风头，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明越被梁晏带走。
然而，他们转念想到梁晏那个亲爹的德行，梁晏如此异常的举动，指不定其中有什么猫腻，往好了想，是受梁晏母亲影响，目标从明棠，转移到好拿捏的明越身上，纯粹养了个摆设。
往坏了想，那明越就不只是个小玩意这么简单了。
不管明家两夫妇如何揣度，梁晏已经抱着人上了停在别墅门口的车，明越松开环住梁晏脖颈的手臂，心底的喜悦透过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他坐在后车座上，扭头看向窗外。车窗外景色飞逝，车后明家别墅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在众多联排房屋中很是不起眼。
前面司机在开车，梁晏坐在明越身边，没去打扰他。
明家的一切都在远去，车子通向未知的新环境，明越鞋子里面的脚趾蜷了蜷，他像是踩在了松软的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可坐在梁晏身边，又莫名的安心。
明越手指无意识揣进兜里，摸到了里面的东西，想到什么，他往梁晏旁边挪了一点。
“梁晏……”明越吞吞吐吐地，“有件事我想弄清楚。”
梁晏挑眉，“哥哥”这个称呼出了明家，就过期了？
“什么事？”他道。
明越手指抓了抓裤缝边缘，“你是不是，养不了明棠，才会找上我啊？我是他的替代品什么的……”
梁晏：“……”
他屈指在明越脑袋上弹了下，“乱想什么？你看我像闲的没事，非要从别人家抢个小孩养养吗？”
明越捂住额头，“不像。”
那种会去福利院找小孩的，大都是已婚的叔叔阿姨，一些还会表现得很慈爱，梁晏身上没有一点那种气质。
“我就是单纯喜欢你，觉得你跟着我，比在明家过的好。”梁晏笑道。
“哦……”
明越小手放下来，额头红红的，脸蛋也红扑扑的。
他揣在口袋的手动了动，拿出来时，手心里放着个锡纸包的巧克力，表面塌下去了一点，明越指尖缩了缩，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抬眸时眼底带着期许：“给你吃。”
梁晏笑着接过，“兜里还有吗？”
明越摇摇头。
“这么乖啊。”梁晏摸了下他的脑袋，拆开包装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点头，“味道很好。”
“那你能不能别跟我记仇？”明越小声说：“我不久前咬你那一口……算账的事，就扯平了。”
梁晏反应半天，才想起来，扬眉道：“先斩后奏都被你玩明白了，我提算账的时候，怎么不早拿你私藏的巧克力堵我的嘴？”
他这会反应倒真像算账了，明越却是不怕，嘴角翘了下，“随便给陌生人吃糖，可是会被拐跑的。”
言下之意，已经被拐跑了，再给糖，就没了后顾之忧。
目的地好像很远，车内安静了下来，车子开得很稳，梁晏回了两条消息，明越盯着窗外没了趣，眼皮耷拉下来。梁晏余光一瞥，就见明越脑袋歪在一旁，身体从座位上往下滑。
他眼疾手快托了下，扶着明越的肩，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车子停下时，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明越似有所感，揉了揉眼睛，直起身时嘶了声，脚睡麻了。
“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口水都流我腿上了。”梁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
“不可能。”明越惊讶地睁大眼睛，忙去看梁晏的裤子，黑色的运动装，被明越睡的皱巴巴的，看不出深色水迹，却也足够他不好意思了。
明越脸蛋微红，“没有口水。”
“应该是我看错了。”梁晏笑道。
明越瞥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活动自己的小腿。
时间有些晚了，回家现做饭来不及，车子停在一家饭店前，三两句玩笑话，明越小腿的麻意缓了过来，下车后，梁晏带他进了包厢。
饭桌上，明越起初还有些放不开，随后他就没心思想别的了，梁晏给他夹菜，剥虾，递过来什么，明越吃什么。眼睛和嘴巴都忙得顾不过来。
一顿饭下来，明越捂住嘴小小打了个饱嗝，两人重新坐上车。
二十分钟左右，终于到了目的地，明越看着面前的公寓楼，心下微松，还好不是空旷的大别墅。
出了电梯，明越跟在梁晏身边，一脸的沉着冷静，然而被梁晏牵住的手，手心已经出了层细汗。
开门进了屋，梁晏从鞋柜拿出一双小号蓝色拖鞋，放在明越脚边，显然是去明家之前，就准备了这些东西，而把明越接回来，也不是心血来潮。
梁晏是真心实意想要当他的哥哥。
明越脱了鞋袜，脚踩上去，抬头对上梁晏含笑的双眼：“欢迎回家。”
话落，怀里突然扑上来一个人，明越抱住梁晏的腰，埋头在衣服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梁晏将人带到为他准备好的客卧，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床单被套带着点卡通的图案，床头整齐摆放着好几个小动物玩偶，衣柜书桌一应俱全，桌上摆着一个拼了一半的乐高。
装修风格特意迎合了明越这个年龄段的喜好。
明越扫了眼，矜持地问：“之前有别的小朋友住过吗？”
梁晏垂眼看他：“你说呢。”
那就是没有了。
花了那么多心思布置的房间，全是明越一个人的。
梁晏带他进了浴室，叫他淋浴和浴缸的操作方法，又拉开衣柜取出一套睡衣放床上，交代他洗完澡穿。
明越瞧见那衣柜里一整排的少年款式的服装，整个人都懵懵的。
“衣服我提前挑了几件，你要是不喜欢，明天带你买别的。”梁晏说。
明越抬头看他，冷不丁转移话题：“你还在读书吗？”
梁晏一愣，随即道：“算是。”
“那你数学成绩怎么样？”明越问。
梁晏挑眉，“还不错，学习上有问题随时找我。”
明越双眸清澈又水灵，无辜道：“还不错吗？那怎么会分不清几件衣服和几十件衣服的区别？”
“……”
梁晏捏了捏他耳朵，没忍住笑出声：“厉害了，故意取笑我。”
明越摇了摇头，眉头轻皱，似是很苦恼：“这些我可能穿不完。”
梁晏：“一天换一套，还不够你穿一个月的。”
明越：“……”
他深吸一口气，随意一扫，一眼就认出了一件衣服上的品牌图案，他曾经听明棠跟玩伴炫耀过，很贵的一个牌子，还分什么定制款。
明越又想起刚才在饭店瞧见的账单金额，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给我花了好多钱。”
梁晏走到书桌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对明越招手，明越靠在桌前。
“不是非要给你花钱，是我想买，有这爱好，忍不住。”梁晏说。
明越疑惑：“……？”
梁晏轻笑：“你就当我在玩一个小游戏，你是游戏主角，我的任务是给你花钱买衣服装备，看你一点点成长，我就特别有成就感。”
明越沉默好半晌，说：“这和想当我爸爸没有区别。”
梁晏狠狠揉乱他头发，“不想，我生不出来这么漂亮的宝贝。”
“可是这么多钱。”
梁晏以为他有心理负担，正想转移话题，便见明越眼眸闪烁，略微心虚：“你这么会花钱，我以后可能……”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梁晏险些没听清，他凑了过去。
“……养不起你。”
明越声音低低的，透着无奈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梁晏：“……”
还真是不小的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