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小小年纪，心眼子挺多啊。”
梁晏伸手去揪他脸蛋，明越灵活躲了过去，“是对未来的合理担忧。”
梁晏鼻腔哼了声，“担忧有什么用，养不起也得养，就赖上你了。”
明明梁晏是大人，是家长，却理直气壮地说着有些赖皮的话，明越弯了弯眼睛，一点都不生气。
哥哥，真的很幼稚。
“可以玩会儿游戏再去洗澡。”梁晏推了推桌上的游戏机，又道：“既然搬了家，学校自然也是要转到这里来，转学手续最快也要两天，我给你请了假，这两天休息，熟悉周围环境……”
“或者说，你有自己的想法？”
明越摇头，他没有别的想法，一天之内有了从前只敢偷偷渴望的哥哥，跟他回了新家，拥有了自己的大房间，一切都像是做梦般美好地不真实，他不能再满足了。
梁晏离开房间后，明越站在书桌前没动，视线一寸寸扫过整间卧室，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睛弯弯的弧度好似两颗小月牙。
他又重新看向书桌，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半成品积木，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倒了。
旁边放着一张摊开了的图纸，明越不由自主地坐在椅子上，手臂支在桌面，一点点研究起来。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原有的基础上，添加了好几块，转头看了眼时间，竟然十点半了。
明越看了眼房门的方向，走到床边拿起梁晏提前放好的睡衣，指尖全是柔软的触感，他下意识蹭了几下，又递到鼻尖轻轻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清新又好闻，和梁晏衣服上的很像。
但好像只有睡衣，还缺了小件。
明越从自己的书包里找到一件以前换洗的，走向浴室时又定住脚步，转而跑去打开衣柜，拉开下面的小抽屉，发现了几排叠好收纳好的内裤，脸上瞬间热热的。
旁边的抽屉放的是袜子，颜色都很日常，数量同样惊人。
明越看了看手里堪称破旧的内裤，迅速挑了个衣柜角落塞进去，然后抽了条新的出来，抱着衣服走向浴室时，脚步都是飘的。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明越脸颊被水汽蒸腾的红润好看，短发湿漉漉搭在脑门，眼睛水润发亮，他用干毛巾粗糙地擦两下，正要重新坐回书桌，房门被敲响，明越匆匆去开了门。
梁晏手里端着杯热牛奶进了屋，见明越刚洗了澡，把牛奶递给他，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坐在床边给他擦头发。
隔着毛巾那只手的力道恰到好处，明越头皮都是舒适的，抿一口牛奶，热乎乎的感觉传递到四肢百骸，他眼眸轻轻眯了起来，像只任人揉搓的乖软猫咪。
毛巾擦了会，再用吹风机彻底吹干，梁晏摸着他柔软的发丝，说：“牛奶喝完记得漱口，早点睡。”
梁晏换了身衣服，穿着居家服，气质偏温柔成熟，少了些许他现年龄阶段所具有的青春张扬，又自带一种常人无法忽视的耀眼夺目。
虽然幼稚起来有些好笑，但这会又莫名让明越感到安心可靠，两副面孔，无论哪一面，都非常惹人靠近。
明越看着他，问：“你洗澡了吗？”
“马上去洗，怎么了？”梁晏道。
明越：“我等你。”
梁晏笑道：“我又不跟你睡一个屋，等我做什么。”
明越抿了下唇，不太好意思地说，“你洗完澡，我也帮你吹头发。”
或许是从来没人对明越这么好，这么温柔细致，就像真的在呵护着小宝贝一样，梁晏只是端来一杯牛奶，给明越吹一次头发，这些细微的举动，都在他心里无限放大，无法享受地所当然。
“今天不行，太晚了，不早点睡觉长不高。”
梁晏不用多想便懂他意思，他对他来说，还是相对陌生的存在，欠陌生人这么多人情，按照小家伙的性格，接受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得了，“不过明天早上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明越闻言眼睛亮了亮。
梁晏笑道：“我这个人有赖床的习惯，不到九点绝对不能起床。作为这个家的成员，你也要陪我赖床，不能早起一点。”
明越表情有点懵，第一次听说有人会有这种毛病，完全不理解：“我轻手轻脚的，不会吵到你。”
“那也不行。”梁晏歪理一大堆，“我是心理原因，自己有个什么不好的习惯，就得拉个人一起下水，这样我赖床的时候才不会有愧疚感。”
明越讷讷，“那，那我没来的时候，你每天早起的时候都很愧疚吗？”
梁晏：“以前我一个人独居，没有人比较，愧疚不了。”
明越看梁晏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却也没说什么，就答应了，却忘记怀疑梁晏这句话的真实性。也没想过，梁晏要真有这怪毛病，以前是怎么正常生活的。
明越本该分清梁晏哪些话话是故意逗着他玩，但这天晚上太特殊，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太温馨，他对着梁晏短暂卸下心防，尽力满足对方这点微不足道的需求。
赖床的事约定好之后，梁晏便离开了。
明越上了床，身体陷在柔软的床榻，前所未有的舒适，床头放着一个可爱的小闹钟，明越侧头去看，已经十一点多了，可他没有一点睡意，精神的不行。
熄了灯的房间黑漆漆的，却和阁楼小房间的暗沉压抑不同，小少年的身体在薄被里翻来覆去，黑暗里一双眼睛炯炯发亮。
将近凌晨一点钟，梁晏才从书房走出来。
十七岁的梁晏尚未完全脱离沈熠辉的控制，高中之后就被打包扔到了国外，自生自灭，却给了梁晏在国外站稳脚跟的机会。
梁晏是一个月前回来的，他要给明越安稳的成长环境，沈熠辉是首要解决的那个人，如今不需再像前世那般隐藏锋芒徐徐图之，沈氏集团早就在走下坡路，过不了几年就会成为一个空壳子。
梁晏提前办了休学手续，一年的时间，足够他处理这些事了。
深夜的公寓楼一片沉寂，次卧房门没锁，梁晏按动门把手，轻轻推开门。
月影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床的里侧鼓起了一个被子包，梁晏眉眼含笑，正打算重新关上门，就见那坨被子又往床边蛄蛹了两下，本来就贴着床边睡，再动一下就要掉下去。
明越睡的不是很沉，恍惚中感觉身体一阵悬空，就像每次做梦拼尽全力飞向空中，却又飞不起来，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到地面。
那种空茫的心悸感让瞬间惊醒，然而他的身体也正如梦里的场景，从床上往下掉。
明越闭上眼，没有意料之中摔在冰凉硬地板上触感，他被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接住了，这人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像他今晚睡前刚刚喜欢上的枕头和被子的气味。
“怎么回事啊，明越。”梁晏把他重新抱回床上，打开了床头小夜灯，“第一天搬新家，就想着打地铺庆祝吗？”
明越眼睛缓慢眨动了下，像是还没醒过神，好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随即他反应很快地回应梁晏的打趣：“考验你家地毯质量的时候到了。”
梁晏语气微妙：“我家的？”
明越心知他说错话了，立即改口，“我们家。”
梁晏轻哼了声，明知故问道：“是不是夜里睡觉不老实，整张床都被你睡了个遍还不够，专门往地上滚？”
明越默了下，耷拉着眉眼，点点头。
他睡觉总贴着床沿睡，的确是不老实，怎么都改不了。
记忆里那个酒鬼半夜回家，发酒疯想打人的时候，睡床边最方便溜走，慢慢就养成了习惯。后来他到了明家，这毛病没改掉，几乎每天半夜都会滚落到地上，摔醒了再爬回床上睡，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晏摸了摸他放在床边的手，春天的夜晚温度不算太低，房间用不着开暖气，明越细瘦的手指却有些冰冷。
梁晏又伸手去摸他的脚，明越蜷腿缩了下，瞧着是害羞了，梁晏见状也不勉强，拉开被子盖住他的腿，“夜里睡觉冷不冷？要不要换厚一点的被子？”
梁晏没多少照顾小孩的经验，却没打算请保姆照顾明越，有些事学着做，做多了，自然而然就有了经验。
明越：“不冷，不用换被子。”
“被子可以不换，但不许睡地上，你能保证吗？”梁晏问。
明越皱了下眉，他睡着了管不住自己的：“我不睡地板，掉地上了会爬起来，重新回到床上。”
他说罢，伸手捏了捏梁晏的衣袖，一双困倦的眸子雾蒙蒙地看向梁晏，征求他同意，“可以吗？”
近距离接触不到一天的时间，明越似乎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向梁晏服软。
无意识的撒娇最惹人心软，然而梁晏面上无动于衷：“不可以。按你的做法，多来几次，我们家是不是就多了个小病秧子？”
明越这样的习惯维持好几年了，身体没差到那种程度，他想反驳，瞧见梁晏神色，有眼力见地改了主意。
“我知道怎么做了。”明越忽然道。
他说完掀开被子下床，跑到书桌前把座椅拖到床边，又铆足了劲去抬那个软绵绵的懒人沙发，看起来精神劲十足。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两个大件挡在床前，就算是两三岁的小孩睡觉不老实，也不会滚从床的一侧滚落到地上。
明越站在床边看向梁晏，这么大点的小少年面部表情管理的倒是很好，脸上没什么情绪，梁晏却从中看出那巴巴的眼神，似乎等他点头了，明越才会重新上床躺好。
梁晏低笑出声：“行，明天就给你换个带护栏的宝宝床。”
明越脸一热，眼尾轻轻瞥他，小声反驳：“不要。”
“好困，我要回去睡觉了。”梁晏说：“晚安。”
明越躺进被窝，抓着被子，轻声说：“晚安。”
折腾到两点，梁晏回了自己卧室。
梁晏原本是要哄骗明越跟自己睡一张床，他抱着他，睡姿怎样不老实都不会掉到地上，手脚也能暖烘烘的。
但是看到他独立自主的模样，中途又放弃了那打算。
慢慢来，对待小朋友最是需要耐心。
梁晏打开灯，看见了床头放着的小木雕，一个长着狼耳朵和狼尾巴的漂亮小男孩。
他伸手戳了戳小人偶的脸蛋，对方小脸冷酷，不给半点回应，嘴角的小尖牙若隐若现，看似不好接近，还有点凶，但内里是又乖又软的。
次日一早，说有赖床毛病的人不到九点半推开了次卧房门，座椅和小沙发发挥了作用，明越一条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条腿踩在懒人沙发里，睡得歪七扭八，但好在被子都盖在身上，大半边身体也在床上。
梁晏关上了门，走进厨房。
明越醒来时整个人都有些懵，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随即猛地坐起身，身上一阵酸疼。
被硌的。
他活动两下肩膀，看了眼时间，踩上拖鞋飞快跑出房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明越肚子恰时咕噜噜叫唤了起来。
对上梁晏看过来的视线，明越目光躲了下，梁晏在餐桌边摆着碗筷，笑道：“洗漱吃饭了。”
“哦。”明越又小跑着回了卧室。
这个时间点，吃的算是午餐了。
桌上两荤一素一汤，算得上家常菜，明越却觉得惊讶不已。
他瞥了眼挂在厨房的围裙，这些菜都是梁晏做的，他明明很有钱，却不像明宥达和何婧找保姆做饭，而是亲自下厨。
离明越最近的是一盘菠萝排骨，油光红亮的排骨和黄澄澄的菠萝混在一起，肉香和菠萝的酸甜气味涌入鼻腔，色香味俱全，引得人食指大动。
明越夹了块排骨，一口咬下去，好吃地险些咬到舌头。他满足地眯了迷眼，心里对梁晏的印象又刷新了一次。
明越将那小块排骨嗦的干干净净，抬头觑了眼梁晏，便听问：“味道怎么样？”
明越认真说：“很好吃。”
梁晏笑道：“我们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想夸哥哥就直接夸。”
明越：“……”
吃过饭，碗是两人一块洗的，明越站在厨房台面前显得小小一只，做起家务活却是熟练工。
终于派上了用场，参与了家务活，明越对于自己是家里一份子，逐渐有了实感。
“家里缺了点花花草草，有些单调，你帮忙选几种装饰我们的客厅和阳台。”
客厅沙发，梁晏拿着平板，给明越看一些鲜花盆栽的图片。
两天后，梁晏和明越卧室的各摆了一盆颜色的不同天竺葵，阳台多了簇拥盛开的蓝紫色绣球花。客厅透光的地方，一株白色铃兰静静绽放。
办理转学手续的这几天休息时间，梁晏打着让明越熟悉环境的借口，带他四处玩了一圈，实际也是两人的磨合期。
这天两人从动物园回家，进了卧室，明越一眼就发现了变化，他的床两侧加装上了低矮的原木色护栏，除了真的很像宝宝床外，还莫名的有些洋气好看。
明越走上前，伸手搭在床护栏上，唇角抿的很紧。
他这些天也察觉了，梁晏的赖床是谎话，不过是怕他换了新环境睡不好，想让他晚点起床的借口。
梁晏不缺钱，花钱大手大脚的，明越本以为他家境富裕，一切都是家里供应，而他这个未成年却显得过分成熟可靠的哥哥，偷偷瞒着家里人养着他。
然而不是。
梁晏好像早就没有上学了，他每晚回来都要忙工作，白天还有许多工作上的电话，他花的钱，都是自己亲手赚的，明越难以想象梁晏曾经经历了什么。
午饭后，明越负责刷碗，他有些出神，手里捏着一只白色的盘子，上面全是洗洁精泡泡，迟迟没有动作。
梁晏站在厨房外面看了会，放轻脚步走到明越身后，抬手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发呆呢。”
明越被吓地一抖，盘子滑溜溜从手里掉到台面，磕碰两下摔在地上。
“哗啦”
盘子碎片飞落在两人脚边。
梁晏嘴角的笑一僵，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明越拧眉转身，瞥了梁晏一眼，然后弯腰去捡。
梁晏握住他手臂，“戴上手套。”
两人清理了碎片，明越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别的情绪，但那双剔透清亮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梁晏。
梁晏：“……”
他伸手过去，明越没躲，梁晏手背贴了贴明越脸蛋，“生气了？”
明越掀起眼皮看他，又很快垂下眼，“是我没拿好，不怪你。”
只会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的小受气包。
“这种事，不能怪自己，知道吗？”梁晏语重心长：“以后要是受欺负了，要先从别人身上找原因，找那个闯祸源头的错，别让自己吃亏。”
明越睫毛颤了颤，抬眼看着明越，似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梁晏：“嗯，这事错在我。”
“哦。”明越缓慢点了下头，眼底满是诚挚的水光，“那……梁晏，你以后不要再这样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