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坠落星辉
西利安大步跑着,带林恩横穿过整个营地。
林恩很快就跑得有些微喘，西利安却根本停都没有停，也没有向周围看一眼。
一百八十年前的营地中全都是奥尔什丁的战士,西利安的目光却刻意躲开他们，就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快要到的时候，他才终于慢下了一点，看向林恩的眼中充满纠结。
比起当初的林恩和考察队,他显然更在意那些穿着奥尔什丁制服的人，心思分了一大半出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你说卢卡斯团长知道这件事吗？我回去要怎么报告？”
林恩只问：“我呢？我在哪？”
“那边那边。”西利安指了个方向，带他们走完最后一段路，沿着小路出了营地，跑到法术快要覆盖不到的地方。
已经有一小群人围在了那里。
林恩过来,他们分开一条道路，让林恩挤进去。
一个穿着淡蓝色学院制服的青年正在回营地的路上,沿着小路向前走。
他的法杖飘浮在身侧,左手拿着一个笔记本，右手一支铅笔,正边走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漂亮的眉眼微锁,一贯平静的脸上显出困惑。
可能也正是因此,他的脚步很慢,也丝毫不关心周围的情况。
一群人围着他的幻影,这个场面实在有些怪异。但林恩没时间去想这么多，他凑上去看笔记本上的内容，想知道当初的他究竟在做什么。
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
平心而论,林恩的笔迹很漂亮,每个字单拿出来都优美流畅。可当这一大堆优美流畅的数字以某种混乱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又加上了许多划线时,突然就惨不忍睹起来。
林恩沉默下来，旁边的格里诺也轻轻抽了一口气。
他们竟一时看不懂当初的自己在写什么。
反而是洛德教授开了口：“……算错第三次了。”
林恩虚心地向他请教：“什么？”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当时你应当是出去记录失序区的魔力浓度数据了。”大家随着当初林恩的幻影慢慢向前走，洛德指了指笔记本上的数字，“这里有坐标和魔力浓度。”
“当时你应该在套公式，想根据这些数据算出平均魔力流量。”
“你还用了一些法术帮忙计算，”林恩幻影法杖的水晶亮着，旁边不断出现各种数字，洛德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但是……”
要用法术实现复杂的计算，首先要施法者自己能搞清楚其中逻辑才行，否则就只能利用设置好的符文组。
可这里是失序区，哪里有符文？于是当时的林恩越算越乱，笔记本上的草稿越写越多。
林恩：“……”
这么说就不奇怪了，现在的他和格里诺加起来，可能依旧算不出来。
“我不是这个专业的。”他最后略显冷淡地给自己澄清了一句。
洛德犹豫地张了张嘴，没有揭穿他。
“你就要走到营地了。”西利安忧心地说。
众人沉默下来。
虽然向前的速度很慢，但林恩的幻影离营地还是越来越近。那边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但细细听的话，依旧能听到残余的微弱声响。
还有人在施法，还有人在喊叫着命令。
只是当时的林恩埋头在那些他搞不清楚的计算中，根本不曾分出注意力。
可他是不能一直算下去的。
不知道哪个步骤出了错，他挫败地叹了口气，笔尖重重地划过纸页，将刚才写下的算式划掉。
这应当是某个教授给他布置的任务，回去前要整理出来，否则他不会在路上这么刻苦。而现在，他终于彻底自暴自弃，认清了他根本算不出的现实。
不如回去再说，找个同学算都比他强。
林恩把笔放进长袍口袋，抬手将法杖抓在了手里，抬头向营地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笔记本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恩的幻影站在原地，黑色透亮的眼睛睁得很大，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营地。
这里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但透过树枝和茂密灌木的缝隙，依稀能看到那里的景象。
塌倒的帐篷，法术的光芒，地上躺着的躯体……
穿着黑色制服的陌生人在奔跑和行动，一闪而逝的身影偶尔遮住枝叶间的间隙，就像是暗林中可怕的猎手，窸窸窣窣地在你身边穿行。
林恩在原地站了足有半分钟，才从巨大的震惊中走出来一些，他的目光微微颤抖着，跳跃游移着在营地中寻找。
他能看出来这些穿黑色制服的人在进行某种行动，甚至毁了他们的营地，却不能确定、也不愿意去深想倒在地上的老师和同学到底遇到了什么，现在又是怎么了。
也许只是昏迷了……
林恩的幻影被行动组的人团团围住，但一百八十年前的他此刻却只有一个人，站在营地的最外围，孤立无援。
他下意识地想找到一两个可以依靠、可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他的导师，随便什么教授，或者是……
他的目光突然停下，看到了营地另一侧的奥利弗，考察队的队长。
还有……他自己？
也就在此刻，最后一个教授在他身边倒下，活着的人只剩奥利弗一个。
假冒的林恩是人群中唯一穿着淡蓝色法袍的人，正在进行一个前置漫长的施法，不祥的黑色光晕围绕在法杖水晶的周围。
奥利弗的状态并不太好，一手勉强拿着法杖，另一只手按在胸侧，堵不住的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浸湿了法师袍，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一道坚固的、不可摧毁的魔力护盾拦在他和敌人。
林恩的幻影艰难地动了动喉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出事的时候并不在现场，但看到这一幕，他也差不多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冒充他。
有人攻击了营地。
死了很多人。
他没有看到其他的活人了。
奥利弗教授受了重伤。
几乎是靠着本能，林恩的幻影抬了抬法杖，放出一个隐匿屏障，将自己藏在其中。
但接下来，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奥利弗明显受了伤，可对面足有二三十个人，每个都有法杖，他上去帮忙几乎等同于送死。
可是……要逃跑吗？
林恩的幻影并没有跑，甚至仗着隐匿屏障的保护，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他的脸色依旧很差，但在离开之前，他至少要明白这些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屠戮这个营地。如果他逃跑了，这些人会不会继续追杀他。
或许还能救下奥利弗……
接着他触摸到了营地周围的那道屏障。
单向的屏障只会将营地封死，不让考察队的队员离开，却不会阻止别人的进入。可林恩对于魔力变化非常敏感，只是靠近便能察觉出异常。
他抿了抿唇，没有继续向前走。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假冒的林恩终于施法完成。
法杖周围盘旋的黑云化为一支巨大的箭矢，冲着奥利弗的魔力护盾呼啸而去，尾部的黑色余焰在整个营地间弥漫开来，如同厚重的黑云降临人间。
无论是一百八十年前还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
魔力护盾被黑色箭矢穿过，闪烁了一下后溃散成无数碧蓝的碎片，奥利弗的身影却不见了。
林恩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在伤势这么严重的情况下还能成功逃走。
但是……他给伊利亚发的第二次通讯还是中断了，他在通讯里曾说过他活不下去。
雷克在旁边骂了一句：“奥利弗就是趁这个机会和伊利亚通讯的，他这时候肯定看出来营地里的那个你是假的，但没来得及说完通讯就断了！”
“奥尔什丁的这些人想干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恨意，“和伊利亚交涉的时候他们竟然还、还……”
他气得话都没说完，西利安便摇着头开了口。
“奥尔什丁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他心里同样难受，却坚持着为他的城市说话，“或者这些人根本就是冒充魔导士团！”
他说：“我回去就向上面打报告……不！我回去就亲自去问卢卡斯团长发生了什么……”
营地中假冒的林恩转过身来。
西利安的话戛然而止，他的嘴半张着，却忘记了要说的内容。
与林恩完全一致的面孔正在改变，露出来的是另一张属于中年人的面孔。
他有着宽阔的额头与高挺的鼻梁，浓密的黑发下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闪着坚毅的光芒。
格里诺用很低的气音说：“……卢卡斯。”
不仅西利安，就连林恩也认识这个中年人。
卢卡斯·科伦，强大的魔法师，一百八十年前奥尔什丁魔导士团的团长。
“067事件”后的两天，就是他带着奥尔什丁的队伍，在湖边找到了失忆的林恩。
之后伊利亚每次派队伍前往风暴湖，也都是他亲自接待的。
如今他退休了，这个任务才分到了西利安头上。
“这……为什么？”西利安第一次如此失措，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碧绿色的眼睛里盛满难以置信，“卢卡斯团长……可是这次行动……”
雷克也是绿眼睛，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一会儿再想这些！”
营地中央的卢卡斯对他容貌的变化似乎并不意外，只见他伸手叫来一个战士。
“易容药剂失效了，”他简单地说，“你带人去把奥利弗处理了。他肯定活不下来，但必须把通讯截断，不能让他给伊利亚传信。”
接着他从另一个战士手中接过一个盒子：“现在开始找岩层之血吧。”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鸡蛋大小的深蓝色宝石。奥利弗用拿起法杖，对宝石用了一个法术：“坠落星辉和岩层之血是同一种东西，能帮我们找到岩层之血的方向。”
“坠落星辉？”西利安小声问，“岩层之血我听说过，坠落星辉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无论是林恩还是洛德，来自伊利亚的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他们都看过岩层之血失窃时的监控画面，卢卡斯拿出的这块宝石，从外形上看像极了岩层之血，几乎一模一样。
卢卡斯却叫它坠落星辉。
几秒钟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万年，雷克终于艰难地开口，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意思是，他手里的这块东西，并不是岩层之血……”
“奥尔什丁的人杀了整个考察队，就是为了找岩层之血，当时的岩层之血在……”
卢卡斯带着队伍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西利安猛地将头转向林恩的幻影。
林恩的幻影没空再去看营地里的景象，他正低着头在口袋里翻找。
一手拿着法杖，只有一只手在掏，他的动作很不利索，露在外面的手指部分被法师袍衬得分外白皙，却也肉眼可见地发着抖。
但他最后还是找到了。
林恩将手拿出口袋，手中抓着一颗蓝色的宝石状晶体。
岩层之血是半凝固状态，为了保证它是稳定的固态，林恩时时刻刻在它周围维持着一个小型的寒冰魔法。
此时将它握在手里，冰凉彻骨，不过短短时间，整条胳膊都仿佛因为这份冰凉而失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