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适问政
听着景延广和桑维翰的辩论，石重贵心中的天平也在反复摇摆。
他恼怒于李适的首鼠两端，一边向蜀国称臣认父，一边又来向自己请罪求娶公主，简直是骑墙观望，毫无忠诚可言！
这种被欺骗和利用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
但另一方面，景延广描述的“万一李适觉得被敷衍，再次反叛”的可怕后果，让石重贵不得不慎重。
石重贵阴沉着脸，打断了臣子的争论，
“够了！不必再争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石重贵深吸一口气，
“李适此人，虽狡诈无信，但朝廷。。。暂且无力西顾。他要尚公主，以固其心，朕。。。准了！”
“传朕旨意，册封朕之幼女（尚在襁褓中）为永安公主！待其年长，再行与凤翔李适完婚之礼！”
“在此之前，先以宗室礼仪、公主仪仗，行定亲之仪，昭告天下！”
这既是妥协，也是拖延，更是一种极其憋屈的政治交易。
朝议结束后，宰相冯道回到自己府中，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最信任的幕僚在书房叙话。
“关于今日朝堂之上，李适之事，你如何看？”冯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幕僚恭敬答道，
“令公，陛下最终决定以幼女许婚，实属无奈之举。”
“无奈？呵呵。”冯道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李适此人。。。真乃乱世之枭雄也，让朝廷都拿他束手无策！”
“你看他，崛起于边镇，先以诡计破康福，再以悍勇败两镇联军，如今更用那闻所未闻的雷火奇术，大破赵弘殷数万大军。。。此人之能，已非常人可及。”
“更难得的是，”冯道语气转为叹服，
“他不仅悍勇善战，更能屈能伸！前脚刚打了一场空前大胜，后脚就能写出那般谦卑到尘埃里的请罪表，自请去王号，求娶公主。。。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这份狡诈，这份无耻，这份对时势的精准把握和毫不顾忌脸皮的务实，才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
幕僚听得心惊，
“令公的意思是。。。”
冯道叹了口气，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朝廷今日以公主羁縻之，不过是权宜之计，缓兵之策。”
“他日北方若定，朝廷腾出手来，与李适之间，必还有一番龙争虎斗。”
“而李适。。。依老夫看，他绝不会满足于一个凤翔节度使，或者一个驸马虚名。”
“这天下，怕是要因为他，再多几分变数了。”
李适这边带着大胜的荣耀和丰厚的缴获，风风光光地回到了凤翔。
刚踏入内院，早已得到消息、翘首以盼的康氏便带着一众内眷迎了上来。
康氏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一丝红晕，顾不得旁人在场，快步上前，低声对李适说道，
“郎君，妾身。。。有孕了！”
李适闻言，笑容很是灿烂。
在这个时代，子嗣的传承至关重要，尤其是对于他这样正在打拼基业的人物来说，有后，就意味着基业有了传承，队伍有了更稳固的向心力。
康氏又补充道，
“不止是妾身，后院的几位妹妹，近来也多有喜讯，有好几位诊出有孕了。”
这更是喜上加喜！李适那是心花怒放，连日的征战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康氏见李适如此高兴，趁势柔声说道，
“郎君，如今咱们李家正是需要开枝散叶、人丁兴旺的时候，可眼下府中姊妹还是少了些。”
“妾身想着，不如在凤翔、秦州两地，挑选一些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良家女子入府，一来可以更好地服侍郎君，二来也能为咱们李家多多添丁进口，让李氏一族更加繁盛。”
“嗯，娘子思虑周全，说得极是！”李适满意地点点头，
“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你如今是府中主事之人，眼光也好，由你去挑选，我最放心。”
康氏闻言，心中既有些酸涩，但更多是得到了信任的踏实和为自己地位加固的欣喜，连忙屈膝应道，
“妾身明白，定当仔细挑选，不负郎君所托。”
在府中休息了几日，享受了一番鱼水之欢后，李适便将心思重新放回了正事上。
李适召集了以判官陈观、掌书记孙禄为首的一众文吏，在府内议事厅听取汇报。
只见掌书记孙禄率先出列，将几本厚厚的册子恭敬地呈到李适案前。
“郎君，这是根据最新清查整理的户册。”
“凤翔镇（含治下各州县城池及附属乡村），在册户数约两万八千户，口数约十二万。”
“新近归附的秦州（雄武军辖地，今甘肃天水），户数约一万一千户，口数约五万。”
“两镇合计，口数近十八万。”
这些数字，虽然远不能与中原大镇相比，但对于刚刚崛起、坐拥两镇之地的李适来说，已经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家底了。
近十八万的人口，意味着兵源、劳役和赋税的基础还是不错的。
李适点了点头，随即问道，
“今年夏税，收上来多少？”
孙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翻开另一本账册，开始详细禀报，
“我凤翔镇，沿袭前朝及诸镇旧例，主要施行两税法，分夏、秋两季征收，以钱、粮为主。”
“此外，还有身丁钱（人头税）、农器钱（农具税）、曲钱（酒曲税）、鼠雀耗（粮食储存损耗附加）等杂税，百姓还需负担力役钱（代替劳役的折钱）。。。”
（两税法，沿袭唐代后期“以资产为宗”的原则，即按土地、财产的多少，在夏、秋两季分两次征收。）
“今年夏税，凤翔镇实征得：
钱：约一万两千贯。（主要来自两税中的钱额、部分杂税及力役折钱，还有商税。）
粮：粟米、麦子共计约一万五千石。（这是两税正额及部分以粮代钱的杂税。）
绢帛：各类绢、绸、布，共计约五千匹。（主要来自两税中的绢帛额及部分杂税折绢。）
听着孙禄报出的夏税数目，李适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数目不对啊，我凤翔镇在册有十二万口，就算百姓困苦，夏税也不该只有这点？”
“这点钱粮绢帛，怕是连供养我凤翔军都有些勉强。”
孙禄早已料到李适会有此问，躬身答道，
“郎君明鉴，问题正出在这在册十二万口上。这十二万，是理论上的编户齐民。然而实际上。。。”
“这十二万口中，有大量百姓为了逃避繁重赋税和官府徭役，自愿或被迫依附于各地将领（主要是牙兵系统）、地方豪强，以及。。。李氏宗亲，成为他们的私属、佃客、部曲。”
“州县官府，根本无法越过这些将门、豪强、宗亲，去直接向这些依附户征收钱粮！”
“因此，凤翔镇十二万在册人口中，真正能由州县直接掌控、征收两税的税户，实际上只有一万户左右，对应的丁口不过四五万人。”
“今年夏税，便是从这一万户税民身上征得。能收上来这些，已是基层官吏竭力催逼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