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都死了。”黎川把这句话再重复了一遍。
明明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他却仿佛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13年前的噩梦几乎在这瞬间将他吞噬，绝望的呐喊声再一次如幽灵尖叫般冲破他的耳膜,连地面都开始渗血,无数只白皑皑的手从地底下破土而出,慢慢抓住他的四肢,遮闭他的双眼,扼住他的喉咙，一点一点把他往下面拖。
黎川能清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几百倍的痛感都未能让他保持最基本的清醒,他瞳孔慢慢变得涣散,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看到了曾经那几张熟悉的脸。
“哎,我说川哥,好好的你躺在这里做什么？原来男神也有没法解决的烦恼啊？”
“你这话说的，男神也是人，又不是真的神，怎么可能没有烦恼？不过话说回来,川哥你是在为行动的事情担忧吧。”
少年黎川抬头望着头顶蓝色的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才撑着手从草地上坐起来。
他看了看陪自己坐下来的队友，犹豫了好一会,才严肃道：“等会我去跟师父他们作个申请，这次的任务大飞你们就别去了。”
他们雷霆小队一共九个人,个个都是通过层层严格筛选选出来的拔尖人才，无论从智商，身体素质,还是反应能力，都是人群中万里挑一的存在。可在他们九个人当中，只有他自己已经了无牵挂，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最亲密的也只有把他带在身边培养的杨晨，而其他人，都是家里的宝贝，是怀着家人的期待来到他的身边。
这次任务极其凶险，上头一再强调，他根本不能保证任务的最后能安然无恙把所有人带回来，如果在任务途中出现了什么意外，他到了下面，该拿什么去面对所有人的家人？
少年黎川从这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作为一名合格警察都考虑不到的问题。大概率是因为父母早双亡，比任何一位警校学生早早接触到这个世界最阴暗的一面，曾经那颗无比纯真炙热的内心，在黑暗匍匐前行中已经淬炼成异于常人的铜墙铁壁，最后剩下的，只有一颗决绝、随时都准备赴死的心。
“川哥，你别这样，怎么滴，这是看不起我们几个？觉得我们这几个会给你拖后腿？我们承认，我们几个确实跟不上你聪明的大脑，但川哥，你不要把我们几个想象的那么弱好吧？”
“就是就是。我们好歹也是通过层层严格选拔挑选的种子选手，你这样，可就真就看不起我们！”
“川哥，我们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们趟这趟水，你其实就是在害怕我们会在任务过程中出事，对吧？但我们不是在党徽党旗下宣誓过吗，我们永远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中国共产党，如果在任务期间我们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也是为人民服务，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我们将会被记入史册，所有的人都会记住我们，我们的死是有价值的，不是吗？”
可他不想要这种价值，他只想所有的人都能够好好活着的回来。
或许是他错了，他就不应该接下13年前那次秘密行动任务。如果他没有接，那七个意气风发的、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就不会连死都尸骨无存。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他？
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走呢……
黎川只觉得此时此刻他真的很累，只想就这么闭着眼睛，最好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但现实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或者确切的说，秦澈不允许他这么做。
黎川闭上眼睛没多久，秦澈充满担忧又焦急的声音就从耳膜深处划过他大脑的反应神经。
“黎川，黎川！醒醒，你醒醒，不要睡！”
杨晨也害怕黎川会再出什么意外，单看这张苍白无血的脸，根本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他不清楚黎川为什么会在火药的摧残下还能奇迹般生还，T博士那个R计划他更不清楚具体计划的内容，但黎川能活下来，他打心眼里高兴。至于其他事情，有的是时间，也不急于这一时。
没多想，杨晨转身就朝梁天等人站着的方向大声喊：“老郭，你先过来一下！”
这里只有老郭跟转正没多久的法医助理袁昭学过医，虽然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但法医也是医，总归能看出身体有什么毛病。
老郭在杨晨的叫唤下脚步匆忙走过去，此时黎川已经微微睁开双眼，只是瞳孔已经还是涣散的状态，无论秦澈在旁边怎么心急如焚的喊，都没有一丁点作为人的生活反应。
“老郭，黎川他到底怎么了？刚才明明已经恢复了，怎么会变成这样？！”秦澈紧紧抓着黎川的手，五指不自觉扣到一起，他此刻整个人的心都揪到一块去，一股从内心深处窜出来的恐慌，顷刻间占据他所有的情绪。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到头来变成空欢喜一场。
老郭顾不上惊讶，伸手去翻动黎川的眼皮，从兜里拿出自己作为法医随时携带的小电筒，往瞳孔上面一照，最终得出结论：“他没事，你不用担心。”
“没事？既然没事，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如果我推断没错的话，他现在估计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当中，暂时失去对外界的反应。”
陷入痛苦的回忆？
难道是刚才的那句话，让黎川又想起13年前的事情？
秦澈五指相扣的手陡然再握紧，他没有在意旁边还蹲着郯晋跟老郭，旁边还站着杨晨和邓伟良，低头再次一遍又一遍心急的叫唤着。
“——黎川！”
是谁在叫他？
这个声音好熟悉。
黎川本能想抓住这个熟悉声音的源头，可画面一切，他再次来到那间罪恶的牢笼。残肢断臂，扒筋抽骨，无数透明的长管插在只有下半身的躯体上面，旁边的仪器滴答滴答显示着躯体的生命值。
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黎川骤缩的瞳孔之中，不断冲击着他脆弱又敏感的神经。
而这时，显示生命值的仪器上面的数字慢慢开始下降。
120，115，100……
不。
不。
不！
停下！
黎川快速跑去仪器跟前，想通过人工操作让机器停下，从而达到稳定生命的效果。可无论他怎么按，怎么操作，仪器上面显示的生命值依旧还是不断在往下下降。
75，70，65……
……0。
嘀——
仪器发出生命终结的提示音，黎川还是想让仪器停下来，双手因为剧烈摩擦，十指已经严重出血，在仪器操作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色的划痕。他只感觉全身的氧气在此刻被剥夺，连心脏都快要暂停，甚至每次呼吸都仿佛在被一把刀凌迟，呼出来的全部都是猩红的血气，最后只能全身颤抖站在巨型培养皿跟前，扑通一声，捂着脸跪了下去。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很没用，救不了你们，更没办法带你们回家。对不起……你们带我一起走吧……”
无数只白皑皑的手再次从地底下伸出来，洁白如新的地板瞬间变成一片血海，面目狰狞的亡灵破土而出，步履蹒跚慢慢向他走过来，像死神般紧紧缠住他的四肢，然后露出阴森的微笑。
“——来吧，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下地狱。”
黎川慢慢闭上眼，任由亡灵将自己慢慢拽下血海。
而就在这关键的一刻，突然出现的两个拳头将拉拽黎川的亡灵一个接着一个给击倒，等把亡灵解决的差不多了，两个拳头便松开，慢慢搭在黎川颤抖的肩膀上。
黎川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艰难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爸，妈……”
身穿警服的白珂微微笑，然后俯下身伸手温柔地擦掉黎川脸上的眼泪，“川儿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妈妈真的好高兴。”
黎川瞬间热泪盈眶。21年了，他几乎快要忘记眼前两人长什么样子，时间如白驹过隙，将两人的面貌永远定格在那个时间，他无数次拿起照片，可睡梦中清晰的脸依旧变得越来越模糊。
有时候黎川会在想，是不是再过个几十年，他就会把完完全全记不清楚两人的样子，记不清他曾经有一对引以为傲的父母亲。
“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黎川哽咽道，“妈，你们带我走吧……带我去找大飞他们……”
白珂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慰吻，拒绝道：“不行哦，川儿。外面还有很重要人在等你回家，他们都在等你，你有属于你的使命没完成，还不是时候来找我和阳哥。”
黎川颓丧低着头，泣不成声，“可我任务失败了，大飞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个像懦夫一样活着……我是个失败者，我没办法替你们报仇，更没办法替大飞他们报仇，对不起……你的儿子是个没用的人，我让你们失望了……”
“不，你不是。”黎阳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非常肯定道，“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你永远是我跟小珂的骄傲。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话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那么聪明，我相信你想要做的事情，肯定能做到。回去吧小川，你还有你应该，也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情，我想你牺牲的战友们，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没有怪你，你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白珂紧跟着给了黎川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摸摸了他柔软的头发，道：“阳哥说得没错。川儿，回去吧，妈妈相信你，你一定能够做到，等该见面的时候，我们都会去找你的。回去吧——”
黎阳跟白珂的幻影渐渐消散，黎川想要伸手去抓，却始终扑了个空。
不。
你们别离开我。
别丢下我。
别让我再一个人。
黎川拼命呼喊着，抽泣声也随着变大。
而就在这时。
熟悉的呼喊声再次从四周传过来，这次黎川终于听清楚。
这个声音，是秦澈。
对，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外面还有人在等他。秦澈在等他。
黎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往前跑，逃离了噩梦般的实验室，穿过被层层封锁的实验走廊，最终拉开那道充满阳光，充满欢声笑语，以及无数只想把他往对面拉的手的坚硬大门，然后扑到那个让他重获希望，又让他看到无限可能，熟悉又充满安全感的结实的胸膛中。
“黎川，黎川……你怎么样？别吓我，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黎川紧抓秦澈递过来的手，他身上剧烈的疼痛感终于消失，涣散的瞳孔终于一点一点聚合，刚才模糊的视线也变得清朗，只是睁开眼睛的第二眼，为什么会看到他特别讨厌的人。
一定是他打开眼睛的方式不对。
黎川立马闭上眼睛，数十秒后，他再次把眼睛睁开，郯晋那张让他格外讨厌的脸依旧还在。
“……”
察觉到黎川的视线意有所指，郯晋不太确定问：“黎法医睁眼看到我，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黎川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一切，郯晋略显尴尬又去推自己的眼镜框，“好吧，看来我这个人不怎么受别人欢迎。但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一句，我好像没有哪里惹到黎法医吧？”
不止主人格讨厌他，连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也讨厌他，郯晋真心为自己感到有点委屈。
黎川撑着手起身，原本秦澈想帮忙扶起来，但被黎川给拒绝了，他身上的疼痛感已经消散的差不多，坐起来这种简单的机械动作，他还是能够做到的。
“大概率是你这张脸，长得格外讨人厌吧。”黎川毫不客气说出了事实。
郯晋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话，但也不代表他赞同黎川这句话，“黎法医，你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讨人厌，你其实是讨厌比较聪明的人，尤其比自己聪明的人……哦不对，应该说讨厌能洞察自己内心想法的人，我说的对吗？”
气氛突然间凝固住，两条火热的视线时隔半年后再次对视到一起，在无声之中剧烈摩擦。
但很快，这无声的摩擦就被杨晨给打断。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两个老领导站在这里当作不存在是吧？”杨晨盯着坐起来的黎川，难得当着这么多人没给好脸色，“还有你，既然现在已经没事了，是不是可以给我这个老领导一个交代了？”
周遭又陷入了沉默，似乎谁都在等待13年前的真相。
秦澈想开口反驳，黎川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头，抬头对上杨晨，“杨厅确定要在这里听？”
这外面确实不是谈这种话的地方，邓伟良见状，立马上去给师徒两人递台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会议室吧。刚才的枪声，隔壁缉毒支队也听到了，刚才老罗还给我发消息了，我让他带上程衍几个一起过来，今晚通宵一起开个会。杨厅，你觉得怎么样？”
杨晨叹口气，“行，今晚是个机会，把所有相关人员召集起来，一起开个会。你，还有你，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给我跑，这件事不给我解释清楚，全都给我关禁闭去！”
秦澈指着郯晋问：“那他呢？他也跟我同流合污了，怎么就只关我跟黎川两个人？”
郯晋：“……”姓秦你他妈的是不是上辈子跟我有仇！
“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郯晋你跟他们两个一起，要是不给我交代清楚，你这个博士身份也不用要，陪他们两人一起给我蹲禁闭去！”杨晨抬手示意今晚行动的人收队，转头跟邓伟良吩咐道，“你安排一下，现在去会议室集合，等会开会！”
说完，杨晨负手转身。
但想了想，杨晨还是转回身关心问：“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了？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川微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后才嘴巴酸涩道：“暂时没有。”
“什么叫作暂时没有？你的身体你自己还不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他才只能说暂时没有。
黎川在杨晨的审视下，淡淡回了一句：“没有什么大问题，谢谢杨厅的关心。”
杨晨知道他在明知故问，但这么多人在，他还是没有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看了一眼，就往刑侦大楼方向走。
而他一走，梁天几个后脚立马用最快的速度围上来。
黎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甚至心里还有点恐慌，这次的事情桐黎太乱来，几乎把他之前所布置的计划全都打乱，他就像是一个异类，横在不属于他的位置里。
“前辈，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是啊，黎法医，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杨厅说一下，咱们去医院先看看！”
“黎川，你真没事吗？要不要先歇一歇？”
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一个人提刚才的事情，黎川活了三十年，头一次被这股暖意感动到，鼻子酸酸的。余光去看秦澈，发现秦澈正牵着他的手，还用手指在他手掌心里不知道写了什么，有些痒。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黎川语气一如既往，“没事，我们上去吧。”